崔府书房的灯芯爆了一下。
崔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备妖账目副本。他指尖沿骑缝印一路摸过去,摸到那半枚不齐的印痕时,停住了。
顾横立在案侧,双手捧着漆匣。他是崔府近来最得用的押送人,话少,脚步稳,凡他经手的东西,旁人很难近身。
“账目要勘,骑缝要一。”崔砚道,“异常页不补,司中便无凭。”
顾横低声道:“是。”
崔砚取过空白移文,笔锋极稳:“着公簿阁补正异常簿页,重描朱痕,统一骑缝。备妖账目关系城防,不得延误。”
他没有碰旧字,只将“封桥截药”四字轻轻圈起,又在移文末尾压上崔府关防。
“送去公簿阁。”他将移文推过去,“副本随我入按察司。”
顾横接过,漆匣在灯下泛出冷光。
公簿阁里,旧纸尘味比夜露更重。
沈知微接到崔砚手令时,袖中那份副本似乎也跟着冷了一分。她等崔府的人走了,才转身入阁。
阁中灯盏不高,照得满架簿册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板。她按册索页,翻到那处异常骑缝。
纸页一展开,她的指尖便顿住了。
那一页并非只是印痕参差。
朱痕边缘有刮过的薄痕,像被人用刀背细细刮去了一层。旧朱并未全消,残丝嵌在纸纹里,断断续续,仍能看出原本行笔的走向。更深处,半个残字贴着纸骨,隐约像个“鹤”字,旁边一点斜钩,又像“鸣”字未成的尾。
沈知微屏住呼吸。
若按崔砚所令重描朱痕,新朱一落,刮痕便会被盖住。到那时,这一页看上去仍是公簿,可周鹤鸣死前被抽换的痕迹,便再无人能看见。
她掩上阁门,取出一张蝉翼纸,覆在刮痕处,以淡墨一点点拓下残痕。墨色浮起时,那半个残字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拓成,她将纸折入袖中,与先前所藏副本贴在一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澈推门进来时,肩头带着寒气。他看了一眼案上移文,又看向那页公簿。
“他要补哪一页?”
沈知微没有答,只将簿页微微侧向灯。
裴澈的目光落在那道刮痕上,瞳孔轻轻一缩。
“不能重描。”他说,“此页若被封存,还能留证。”
沈知微低声道:“崔砚要的是补正,不是毁页。你若强行拦,他便有话说。”
“我知道。”裴澈按住案角,袖中印钮的细裂似乎又隐隐作痛,“可若由他重描,抽换之迹就没了。”
他伸手要取簿页,外头却已有人接话。
“裴大人来得倒快。”
崔砚的声音从阁外传来。
顾横先一步入内,漆匣放在案侧。崔砚随后跨进公簿阁,衣袍整洁,像是从未被夜色沾过。
裴澈收回手,指节仍按在簿页边缘。
“崔郎中既知此页异常,”裴澈道,“更该先封存,后补正。”
“异常?”崔砚微微一笑,“骑缝不齐,朱痕残损,依例补正罢了。裴大人说异常,不知是指哪一处?”
裴澈没有答。
他若说出抽换,便等于当众指崔府动过公簿;可若不说,这一页今夜就会被新朱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