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簿阁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压低,又挣扎着立起来。
沈知微没有抬头。她手边摊着昨夜封存的另册,崔明峤的手令仍夹在册首,墨迹已干,却像一道未合拢的门。她按例从第一页起,逐页核对页码、骑缝印与朱批。夜潮从窗缝里渗进来,纸页摸上去有些发软。
她的手指停在一处骑缝印上。
那页公簿的颜色略新。
不是纸新,是印色新。邻近诸页的朱痕都被潮气压得发暗,唯独这一页骑缝印红得干净,像后来补上去的。沈知微将灯移近,看见印缘有一圈极浅的压痕,与旧页并不完全咬合。她记得这处异常。前几日翻到备妖账目时,她就曾觉得这一页的骑缝印过于整齐,只是当时另册未封,她没有妄动。
如今另册封存,越权记录在侧,这一页反倒更显眼了。
她取来薄纸,轻轻覆在骑缝印上,用指腹压出轮廓。页码往下接,正是周鹤鸣死前最后经手的那一段。若这一页曾被抽换,那么周鹤鸣死前留下的记录,就不再是阁中现存这一份。
沈知微屏住呼吸,将薄纸折好,压在袖袋最里层。
她没有立刻声张,只在核验单上写:某页骑缝印色略新,疑潮气浸染,待勘。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正页不动,另录副单。
同一时刻,裴澈临时案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小满。
他是姜芜身边的药童,年纪不大,眉眼却机灵,袖口沾着深浅不一的药渍。他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布包外沿微微发湿,像是一路从药庐赶来,又怕里面的东西受潮,一直护在胸前。
“裴大人。”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阿蘅姑娘让我送这个来。”
裴澈开门让他进来。
小满将布包放在案上,解开时动作很小心。里面是一团干涩的药渣,颜色发黑,却夹杂着几粒未化开的细亮碎末。
“姑娘说,这包锁煞药渣若还有用,就别让它烂在灶里。”小满说着,又补了一句,“她还说,昨夜咳得厉害,睡不着,总问账记下了没有。姜芜让我告诉您,药炉封了,湿气重,东西不能久放。”
裴澈看着那包药渣,指尖微紧。
阿蘅没有来。她的话却像藏在药渣里,带着一点不肯落地的悔意。
“她怎么样?”裴澈问。
“咳得比前日轻些,就是心里不安。”小满低头,“她说,若因为她说错话害了谁,她宁愿把药吐出来。”
裴澈沉默片刻:“告诉她,账会记。”
小满点点头,又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案上灯火,没有多留。临走前,他在门槛边停了停,小声道:“裴大人,阿蘅姑娘说,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没人认她说过的是真话。”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药渣的苦涩气。
裴澈取出一只旧匣。匣中收着他此前留下的药渣,还有从上游取来的样本。他将小满送来的药渣拨开,挑出那几粒细亮碎末,放入清水盏中。
水面先是一静。
片刻后,细亮碎末缓缓浮起,牵出一缕极淡的银丝。那银丝遇水不散,反而在灯下折出冷光。裴澈将上游样本滴入另一盏水,两盏并排,银丝浮起的弧度几乎一致。
冷腥气从水面上漫开。
是上游灵髓。
裴澈盯着那两盏水,喉间发紧。阿蘅服过的药里,混着上游灵髓的痕迹。药渣不会说话,却比许多活人更诚实。
他将水盏盖住,把药渣分别包好,收入匣中。
门外传来晏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木上:“你这里灯还亮着。”
裴澈抬头。
晏无咎站在廊下,衣襟沾了夜露,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没有进屋,只看了一眼裴澈案上的旧匣。
“崔砚已经让人去公簿阁了。”晏无咎说,“你要呈的东西,先把来源补全。慢一步,他就会说你私造。”
裴澈道:“我知道。”
晏无咎又看了他一眼:“你袖里的东西,也少碰。越痛越要忍。”
裴澈没有答。
晏无咎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潮湿的夜里。
裴澈从怀中取出一只旧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