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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墙上出现反标（第2页）

话音刚落。一个脑门上裹了红头巾的黑胖女人跳了出来：“放你妈的臭屁。俺家世世辈辈贫农，怎么会写反动标语?怎么会反对…？唵！只有那地主富农、□□□□，才会反对…！”

这时村支书对那位年长的干部说：“潘主任，这小瘌子大名叫余金柜，他爹余永钱是村贫协主任。他妈还在坐月子，全家都是拥护毛主席的。黄士武家是五类分子，还是□□，他们家是反动家庭。”

另一位村干部黄士永挤过来说：“潘主任，黄士武家里虽然成份高，但他兄妹五人都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都是共产党员。咱要实事求是，不能说写在谁家墙上就是谁写的，要认真调查。”

村民中有人说：“地富反坏右，他家都占全了，反动标语在他家墙上，就是他家里人写的。”

潘主任说：“都带走，到了公安局自然能查清楚。”

村里民兵迅速把黄家麟五花大绑，正要来抓小瘌子，黑胖女人立即死死地抱住小瘌子，高声喊叫：“俺儿不去！俺儿没犯罪！俺儿不去！就是不去！”然后一屁股坐地大哭起来。小瘌子也吓得大哭，紧紧地抱着他妈。民兵假意拉扯了两把，拉不开也就算了。

公安人员刚要动手，老潘说：“算了，只带这一个走吧。”

就在老黄拉着公安，二大爷死拉着儿子不让带走之际，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二娘，这时哭着冲进人群，身上套着的缀了补丁的蓝布大褂，连扣子都系错了。她推开众人，奋力扑过来，死死地抱着儿子，死活不让带走。

二大爷拉住潘主任的胳膊，含着泪请求：“同志，你们要讲理！不是俺儿子写的！我跟着你们去。放了俺儿子吧。真不是俺儿子写的。”公安和村民兵把二大爷两口子狠狠地拉开，推倒在地上。老黄上前推开了公安和民兵。

正在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身穿绿色邮政工作服的人拿着一封电报，挤进人群，高声喊叫：“黄士斌，谁是黄士斌？加急电报！”

老黄松开手，签字后接过电报，看着电报内容，焦急地说：“单位催我快回去。回来时路上耽误了时间，假期已经超了好几天了。”

眼看着侄儿被强行拉进了吉普车里。老黄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二哥，说：“二哥，不要着急，假的真不了。我马上要回单位，顺路去公社和县里。不信没有讲理的地方。”

二大爷从地上爬起来，也要跟去，被二娘死死拉住：“已经去了一个了，不能再陪上一个。”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黄家麟被带走了。

两天后，黄家麟被放了回来。他脸色蜡黄，神情涣散，像丢了魂似的。一进院子，看见他妈，“哇”地放声大哭，哭得面红耳赤，涕泪滂沱，哭的一圈人跟着掉眼泪。直哭到软塌塌的没了力气，这才把精气神哭回来了。

二娘忙脱了他的衣服，在他全身摸索着查看。他身上有几块淤青，好在没有伤筋动骨，都是皮外伤。二娘这才呼出一口气来，默默垂泪。黄家麟任他妈抚摸着、摇晃着，听着他妈问东问西，一句话都不说。他喝了几口热面汤，爬上炕，睡了两天两夜，才蔫头耷脑地跟着社员下地干活。

老黄在公社和县里又耽搁了两天，奔走于各个部门，满心焦虑地坐火车回单位去了。

反标事件没有了下文。

村里传说，有人看见是小瘌子写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谁肯站出来为□□分子家作证呢?

后来老潘带队进驻黄格庄村搞运动，在黄运邦家吃饭，提起这件事时，老潘感慨地说：“黄家麟这孩子真是不一般。在那样的阵势下，一般孩子早就吓得哭爹喊娘尿裤子了。可是，这个黄家麟…死活不认罪，真是硬气！他挺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俺是革命家庭，俺三叔，姑姑，全都是共产党员！俺没写。’其实去了现场的人都心里有数。这件事，就是有人栽赃陷害。唉！我们是顶着压力把他放回来的。就凭这件事儿的性质…嗨！这样硬气的孩子，我还真是从来没见过。”

老潘又说：“也就是县里的同志们没有跟这孩子认真计较。他的几个姑姑和大爷，也都在被批斗，县里都掌握着情况呢。量他还是个孩子，先放回来了…”

黄运邦听后，唏嘘感叹了几声，然后笑着说：“他在恁那边没哭，那是性子强，硬撑着的。回来后那哭的啊，俺这村西北，俺家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哭的那凄惨，那委屈，叫人听了心里酸楚，一圈人跟着掉泪。他回来以后，连续好几天就跟丢了魂一样，没精打采的，谁都不理。他爹说，幸亏回家看见他妈大声哭出来了，一口气哭透彻了。要不然，那口气郁在心里出不来，这孩子就成傻子了。”随后叹了口气又说：“可惜了的，这么聪明个孩子，出生在这样成份的家庭，书也不能念，跟着他爹挨批斗，见天受欺负。小小的年龄，就起早摸黑地跟大人一起上山下地干活，出苦力。他干农活倒是把好手，虽说还是个孩子，无论山上，田里，场院的活路，他样样都会做，比大人都能干，从来不偷懒。而且能写会算，比一般人都聪明。遇到事很有主见。唉！这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真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