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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批斗会（第1页）

第二天，村里通知开批斗会。这次批斗会的意图十分明显，是专门针对小禾家召开的。

老黄已经回单位了。二队小队长黄运邦专门去村委会，找到村支书，说：“俺三奶奶是个女妇人家。一家子这才回来，又不是咱村土生土长的人，不熟悉村里情况。现在参加批斗会，不太合适吧。”

书记正在写东西，他把钢笔往桌子上一扔，严厉地说：“怎么不是咱村的人？户口在这儿，就是这儿的人。她不参加谁参加?也是顶门立户的一户人家。参加几次不是都熟悉了。一家子都得去。”随后批评黄运邦：“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解放后就男女平等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是…说的，谁反对?！说什么女人不开会，女人不下地干活。那都是解放前的小脚女人，裹了脚，不能出门干活，得养着。现在解放这么多年了，以后开会、干活，她和几个大孩子都得参加。”

“好！俺这就去动员。都参加。”黄运邦忙去小禾家，没找到人。二娘告诉他，一家人去拜望族长黄大爷了。

小禾妈正带着一群孩子去拜访一位本家大爷、也是黄家最高长辈黄达喻。

一进门，看到副村长黄士永正坐在院子里，与族长说着什么。黄士永是黄姓家族唯一在村委会的人。

黄士永一看小禾妈带着孩子们来了，热情地打着招呼，让了坐。自己蹲到旁边抽烟袋锅。

小禾妈带领孩子们进得门来，黄士永已是见过面，她带着孩子们依次礼貌地问候了。然后，小禾妈走到刚站起来的黄达喻老人面前，十分郑重地双手递上糕点，随即回过头，让小禾姐妹站立端正，排成一行，鞠躬齐喊：“大爷爷好！”

黄达喻爷爷高兴地拉拉这个手，摸摸那个头。他十分费力地抱起小四，乐嗬嗬地笑着说：“好！好！都是好孩子！”又对小禾妈说：“三侄儿媳妇，你生了这么多好孩子，是咱黄家的功臣。咱黄家子孙后代，子子孙孙繁荣昌盛，哈哈哈哈……快，带着孩子们进屋里坐。”说笑着，往贴着大红对联的正屋里礼让。

小禾妈忙说：“大爷，不用了。俺得赶紧回去，还有好多事儿等着安排呢。大爷，俺这几个孩子，今后还要靠您老人家多多教导。今天先领着孩子们叫您老人家看看，也叫孩子们认认门。”

她又对小禾姐妹们说：“大爷爷是咱黄家德高望重的族长。以后凡事都要听大爷爷的。有不懂的问题，多请教大爷爷。”

小禾姐姐立即谦恭地回答：“是。”

趁着妈妈和族长说话之机，小禾姐妹四处瞅着黄爷爷家的庭院。房屋是三间砖瓦房，院子也没有小禾家的高大，可是看着宽敞，干净，很舒服。几棵果树参差生长在院落里：杏树开满了一树粉粉白白的花朵，映照的满院灿烂，石榴树长出了鲜嫩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彩，熠熠生辉，煞是喜人。屋檐下两个燕子窝，几只小燕正探出小小的脑袋叽叽喳喳在叫着，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灵活地东瞅瞅、西望望，把小齐和小四看的出了神。

小禾和小平则在悄悄议论着：“大爷爷家院子这么好看，又整洁又干净，咱回去也得把院子收拾收拾，要像大爷爷家这样干净。”“咋收拾？你不看看，大爷爷家里地面这么平整，咱家被挖的坑坑洼洼，咱要先平整场地。”两姐妹边说，边拉着手，凑到杏树前去闻花香。

正热闹着，黄运邦进来了，说了几句笑话，院子里笑语喧天。民兵连长从门口经过，一看人多，且都是黄家人，警惕心一动，也进来了。

黄运邦一见民兵连长进门，马上转了话头，说：“三奶奶，今天上午村里开会，恁和几个小姑姑都得参加。也顺便认认村里的人。”

小禾妈问开什么会？黄运邦面露尴尬，支支吾吾地挤出三个字“批斗会”。经过了昨天那么一闹，小禾妈心有余悸，哪儿敢不去？就说：“好。我去参加，孩子们还小，都还未成年，就不去了吧。”

民兵连长余连科马上接话：“必须去，都去接受教育。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大人孩子都得牢记自己的阶级出身，才能不断改造。”说着，边围着小禾姐妹几个转着个圈说：“恁看看你们一家穿的戴的，都是毛料呢子，丝绒条绒的，跟你家在旧社会大地主时候差不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搞几十年阶级斗争看起来还真是不行的。”

小禾妈一听这口气，更坚持孩子们不能参加这个批斗会。副村长黄士永嗑了嗑烟袋锅，站起来说：“就这几个女孩儿，叫妇女队长领着到会上去耍耍，就不用站前排了。”

小禾妈想，刚回村，今后还要处处仰仗村里，不好再争辩。

这时，一个圆脸庞，大眼睛，穿着蓝花布对襟衣服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拉着小禾姐妹的手说：“昨天就听说你们回来了，一直没去看望。俺这三个小姑姑长的真俊哪。走，俺领你们到会场上看看，中午在俺家吃饭，下午俺带你们在村里耍耍。”

她是妇女队长夏荷花，也是二队小队长黄运邦的媳妇。

小禾姐妹们一听说要参加批斗会，马上想到了大礼堂、文艺节目、斗争会、婚礼、电影……都是好玩的、热闹的场面，一看妈妈不再阻拦，便欢天喜地地跟着妇女队长走了。

大会建在一个戏台上，台上一个横幅赫然标着白纸黑字：…地主、…分子、…大会。台下大人们散乱地坐着自家带来的各式各样的板凳上，男人们攒三聚五地围了几圈，打牌的、吸烟的、走石子棋的。。。。。。女人们也围了好几圈，纳鞋底、做袜子、剥花生，还有妇女敞露出硕大的□□奶孩子。。。。。。女人们嘻嘻哈哈地聊家常，孩子们打打闹闹地台上台下走窜不休。

整个会场熙熙攘攘，一点严肃的气氛都没有，小禾姐妹们觉得太不像开批斗会的样子了，真是无组织无纪律，一盘散沙。小齐一眼看见了台上刚站好的一排的…分子。这场景，常参加批斗会的小禾姐妹太熟悉了，不就是黑五类嘛，还用得着分别罗列那么多，真没水平。以前水电局开此类大会，那才是精心设计，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怎么二大爷也站在中间！小齐忙拉了拉小禾的衣服，小禾和小平也看见了，三姐妹都愣住了。同时发现妈妈抱着小五，拉着小四坐在会场前排。再看，二大爷家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也跟一些不认识的人坐在前排。每个人都低头搭脑，坐的整整齐齐，姿势情态灰溜溜的。这阵势，和工程局一样：有问题的、随时准备上台被…的人，坐前排。坐前排的人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像后面这些人随意走动，大声吵闹。

这时妇女队长忙见状，忙哄着小禾姐妹说：“小姑姑别害怕。来，到这边坐，开完会上俺家耍。”说着，把小禾姐妹拉到一个妇女圈子中，拍着几个女青年：“到后面坐土坯去，板凳让给客人坐。”那几个女青年看看家和姐妹嘻嘻笑着，热热闹闹到后面去了。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细布对襟褂子的老太婆问：“这三个闺女是谁？真俊呐，像画上画的一样。”

妇女队长低声说：“大脚先生的孙女。”

另一个头发全白，穿件黑土布大襟头戴着黑头巾的老太婆忙站起来，弯了弯腰，行了个礼叫道：“啊呀，是俺姑奶奶们啊。姑奶奶好！昨儿下黑（傍晚）就听说恁们来家了，俺正说去望望呢。快，这边坐。”说着，依次在三个小板凳上拍了拍，满脸堆笑，露出只剩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被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鞠躬行礼，叫“姑奶奶”，真是尴尬，小禾姐妹正不知所措。这时，台上扩音机开了，一个人边用手“嘭嘭嘭”地拍着话筒，一边宣布…大会开始。只见台上…分子，二大爷站在第三，正低头弯腰，胸前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打到五类分子黄士武”，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牌子上写着“打到大□□吴玉清”。小齐正准备告诉两个姐姐，一看大姐眼里蓄着泪水，二姐正愣着，显然她们早就看到了。

这时穿着军装一男一女走上台前，虽然军装做得不像样，比小禾的一套正规军装差得远了，可还是比台上那…对象的破衣烂衫威风了几百倍。他们先用手拍打了几下麦克风，台下又传来了“嘭嘭嘭”的声音，接着用嘴吹了几口气，台下又传来“噗噗噗”的声音，然后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二人开始振臂高呼：“打倒恶霸地主孙良富！”早有两个荷枪民兵走到靠主席台最中间的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背后，把他反剪着的手又使劲往上抬，一人一只手压住脖子猛地往下一按，只听得“啊哟”一声。然后再高呼“打倒大地主黄运昌！”两个民兵到第二个被批斗人后面按着头略往下低了低，第三个高呼：“打倒五类分子黄士武！”小禾姐妹看到二大爷不等民兵按脖子，先就把头往下一低，反剪着的手往上一抬，与两个民兵的动作节奏十分协调，胸前的大牌子晃荡着，低头认罪的态度最好。后面的几个是□□、富农、□□，被依次打倒，然后压在台子两侧排队站立。

小禾姐妹们眼睛紧紧地盯着二大爷，难过，悲伤，满心疑惑。

呼口号时，几个村干部鱼贯走上会场，坐在油漆斑驳的桌子后面，表情严肃。

小禾姐妹们不明白，从小引以为自豪的革命家庭怎么会有一个五类分子？爸爸不是曾说过二大爷是老革命，还当过许世友司令的侦察参谋，还当过政委吗？以前在工程局时几乎天天看电影，有次爸爸看到小禾和小平用鞭炮模仿《地雷战》中的炸鬼子那段表演时，随口说过：“地雷战故事就发生在咱山东海阳县，是你二大爷部队的。你们二大爷在那里战斗了大半年，指导地雷战战术。现在的地雷战是好几个村的故事，是你二大爷他们汇聚成的战争经验。”那时，二大爷就是小禾姐妹心中的英雄。小禾姐妹天天缠着爸爸讲二大爷的地雷战故事，不知为什么，爸爸后来咸口不提了。现在，电影里的英雄人物，为什么现在站在台上被批斗？小禾姐妹怎么也想不明白。

台上村支书开始讲话，好像是说…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保护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对……有些方言土语，小禾姐妹还听不懂。然后又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讲了话，程序与以前工程局大同小异，只是会场简陋的没法比，会议气氛也不够“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会上的几个干部一再喊着：“台下不要讲话，严肃点。”可台下打闹的，纳鞋底拉家常的、下五子棋的，一样都没歇。

还有一帮小孩子，围着台子比赛着往台上…头上扔石子，看谁砸的准。几个…有几个背着枪，还有几个扛着红缨枪，在会场边转悠着维持秩序。虽然批斗会的规模，人员素质，特别是干部们的讲话，一点水平都没有。可是，这场批斗会，给黄家和三姐妹带来了从未有过的震撼，使她们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难以描述的、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