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七分,苏晴西坐在神田公寓的窗边。
东京的天放晴了,昨夜的雨像从未落下过。对面公寓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白色衬衫,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衣角轻轻翻起。楼下便利店刚开门,店员把一排写着“本日特价(今日特价)”的纸牌重新摆到门口。
神田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失眠而放慢。送货车停在便利店门前,司机把纸箱一箱一箱搬下来;站口不断有人刷卡进出,深色西装在人群中迅速被吞没;远处列车划过高架,短暂的轰鸣消失后,巷子又恢复成另一种忙碌。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本空白笔记本,还有昨晚从KiyomoriPrecision(清森精密)带回来的文件。最上面那页,是旧厂区地下水检测报告,红笔圈出的数字。
她昨晚回到公寓后没有立刻睡。石川遥离开后,她沿着神田站外的路走了一会儿,看见几家关了门的店铺,几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最后一班列车划过夜色。她没有回复程砚舟,也没有再回许澜。凌晨两点,她把那只银色打火机塞进厨房最里面的抽屉。不想扔掉它,也不想再让它待在随手可见的地方。
八点五十九分,手机响了,是许澜。
苏晴西等铃声响过两次,才接听。
“苏姐。”
“嗯。”
“你那边……是早上吗?”
“九点整。香港现在应该八点。”
“东京是不是很安静?”
苏晴西看向窗外。
“也没有。只是这里的人不认识我。”
“苏姐,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许澜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当时真的想签。程总把文件给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觉得他终于觉得我可以做重要的事了。后来你来找我,我其实有一点不高兴。你直接说别签,说得那么确定,好像我根本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一辆送货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司机把纸箱一箱一箱搬下来。
“你说得对。”苏晴西说。
她停了一会儿,倒车提示音隔着窗户,一下一下响着。
“我那时只想着,不能让你走到我走过的地方。所以我先替你害怕了。”
许澜没有说话。
“可害怕,不等于我有权替你决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为你好,也不代表我可以替你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许澜问:
“苏姐,你当年签那份文件的时候,害怕吗?”
苏晴西看向桌上的旧报告。
“没有。我那时很高兴,因为我以为那代表我被信任。后来才知道,有时候别人让你签字,不是因为相信你,而是需要有人把一部分风险写到自己名下。”
“那程总呢?”
苏晴西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坏人。他确实会给你机会。”她说,“可一个人给你机会,不代表他有权决定你应该感激到什么程度。”
许澜没有再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十点有项目会,程总也会在。”
“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先把我保存的邮件和版本整理出来,然后问清楚这份文件到底是谁起草的,谁审核的,为什么让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