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的夜,比苏晴西想象中安静。她从品川坐山手线回来,在秋叶原换乘时下错了出口,绕过高架桥下两家亮着灯的居酒屋,沿导航走过一段窄窄的街,快九点半了。
雨停了,路面还湿着。巷子里一家自助洗衣店,几台烘干机不停转动;旁边旧唱片店,店主正把门口的木箱往里搬。再往前,是一栋挂着玻璃幕墙招牌的办公楼,楼下自动售货机亮得很白。高架从街口横过去,偶尔有列车经过,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一下,又很快消失。
神田不像一座供人停留的城市,更像一台不停把人送往别处的机器。白天,西装、文件袋和通勤卡从站口流出;夜里,机器慢下来,旧店铺、窄巷、酒馆和独自吃饭的人才显出原本的轮廓。
更远处挂着一盏写有“そば(荞麦面)”的白色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本没打算来。石川遥那句话听起来不像邀请,更像一句给陌生人的、没有承诺的提示。可她此刻不想回公寓,也不想回复程砚舟。
神田站外的人流从她身边不断分开、合拢。每个人都有目的地,也都有不必向旁人说明的理由。
她第一次觉得,陌生并不总是冷漠。有时它只是允许你暂时不必解释自己。
推门,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六张桌子。靠墙一对老夫妇,男人喝清酒,女人夹着天妇罗;吧台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面前半碗还没吃完的面。老板五十多岁,戴白色头巾,低头切葱。
“One?(一位吗?)”老板伸出一个手指。
“Yes。(是的。)”
老板把她带到最里面的小桌,端来一杯热麦茶。
“Firsttimehere?(第一次来?)”
“Isitthatobvious?(有那么明显吗?)”
“Youarelookingatthemenuasifitisatract。(你看菜单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份合同。)”
苏晴西笑了一下。到东京以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Thenwhatwouldyoureend?(那你推荐什么?)”
“Kamosoba。Duck。Hotbroth。Goodforarainynight。(鸭肉荞麦面。有鸭肉,热汤,很适合下雨的夜晚。)”
“I’llhavethat。(那我就要这个。)”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不是程砚舟,是许澜。一段删删改改后只剩几句:
苏姐,你到了东京吗?程总今天问起你。那份文件后来没有让我签。是沈总签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解决了,我却还是很害怕。
苏晴西看着最后一句,指尖停在屏幕上。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写:
害怕是正常的。先不要急着证明自己没事。吃饭,睡觉,把所有文件和邮件留好。明天早上九点前,给我打电话。
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汤很清,鸭肉切得薄,葱烤得微焦。苏晴西吃了一口,胃里那种从香港带来的紧绷松开了一点。
“Isthisseattaken?(这里有人吗?)”石川遥站在桌边说。她换了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仍散着,肩上落了一点没干的水汽,手里一把透明雨伞。
“No。(没有。)”
她坐下,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老板从厨房探出头。
“いつものですか?(还是老样子吗?)”
石川遥脱下外套。
“いつもの。あと、日本酒もお願いします。(老样子。另外,请来一份清酒。)”
老板笑了笑。
“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好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