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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选中的人（第1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苏晴西站在IFC二期四十三层的洗手间里补口红。

镜子里的灯太白，把她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清楚。她昨晚四点才回到西营盘，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闹钟响起时，她甚至想不起自己前一天是怎么从办公室走回家的。她只记得脱下高跟鞋以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快亮了，对面楼里有一家人已经开了灯。

她把口红收进包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三分，程砚舟发来一条消息。

第三页，我来讲。你讲融资假设。

没有早安，没有“昨晚辛苦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苏晴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洗手间的门。

会议八点半开始。八点二十八分已经坐满了人。香港工业集团的董事长坐在长桌最前端，六十岁上下，讲话时不高声，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不喜欢被反驳。财务总监坐在他右边，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稿，手指不停地翻页；法律顾问、审计师、公司秘书和几名业务负责人各自占据一角，空气里有咖啡、打印纸和空调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程砚舟坐在投资银行团队一侧的中间位置。苏晴西在他右手边。

她看见桌上摆着自己的名牌。

SuQingxi（苏晴西）——VicePresident（副总裁）

她还记得第一次以Associate（助理）身份进入客户会议时，自己的名牌被放在最靠门的位置。她整场几乎没有说话，只负责翻页、递文件、记下客户提出的问题。散会时，一位年长董事从她身边走过，问程砚舟：“新来的？”程砚舟点头，说：“她做模型。”

那人没有再看她。

后来她学会了让人记住。不是靠提高声音，也不是靠在会议里抢话，而是在所有人争得最厉害的时候，指出一份模型中最不起眼的假设；在客户已经决定要做交易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哪一项风险会让整个融资结构变形；也学会把别人不愿处理的麻烦接过来，拆开、算清、写进备忘录里。

会议开始后，程砚舟先讲交易总体逻辑。他的声音不高，英文说得很稳，几乎没有多余的词。轮到风险部分时，他停下来，翻到第三页。

苏晴西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一页上，环境修复责任被列在最上面。黑色字体，不大，也不显眼，却足以让整间会议室的气氛轻微变一下。

程砚舟没有回避。他说，这项责任尚需进一步尽调确认，但如果最终金额高于目前区间，会压缩交割后的现金流，并影响融资结构的安全边际。他建议把已知环境风险单独列入交易条件：由卖方提供专项赔偿，并在交割价款中设立一笔专项托管资金；至于营运资本、现金和债务等项目，则通过交割账目与价格调整机制结算。

董事长没有说话。财务总监先开口：“这个问题，卖方之前为什么没有讲？”

“他们讲了。”苏晴西说，“只是放在了补充披露材料里，而且目前的表述比较模糊。”

“模糊到什么程度？”

苏晴西把文件翻到对应页：“模糊到足以让人以为它只是历史遗留问题，但还不足以判断未来的现金流影响。”

财务总监抬起头看她。那是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那你们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苏晴西正准备回答，程砚舟先开了口。

“我们是在日方补充文件出来后做的第二轮核查。”他说，“晴西昨晚把测算重新跑了一遍，所以我们今天才能把它放到桌上。”

他没有说“她发现了”。他只说，他们今天能把它放到桌上。

苏晴西低头记下财务总监的追问。笔尖在纸上停得很稳。她知道这句话会给她带来一点位置，也会把她和程砚舟更紧地绑在同一边。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董事长没有表态是否继续推进，只让团队在一周内拿出更完整的法律与融资方案。客户的人陆续离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咖啡杯和被翻乱的文件还没有收。

苏晴西低头整理材料，把写满标记的打印稿按页码放好。刚才在会上有一位男同事几次主张把环境责任放到日后再议，还坐在她斜对面。她没有和他正面争，只是在财务总监问起风险来源时，把补充披露文件翻到对应页，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明了问题。程砚舟随后接过话，把风险列入下一周的法律与融资工作清单。那人后半场就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只剩几个人。程砚舟站在窗边，正和财务总监低声说话。许澜抱着电脑，在门口等苏晴西确认要带走的文件。

而那位男同事却慢慢绕过长桌，停在苏晴西面前。苏晴西以为他要拿回自己的打印稿，便往旁边让了让。他没有说话。他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他的西裤口袋。下一秒，一声闷响在她耳边炸开，一股气流正冲着她的脸吹过来。几乎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浮了上来，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