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中环,像一场没有散场的考试。
白天,玻璃幕墙把维多利亚港、山影和云层切成整齐的格子。到了夜里,写字楼里仍亮着的灯,不再属于城市风景。它们属于没改完的PitchBook(路演材料)、没确认的数字、没回完的邮件,属于那些不敢在最后一班地铁前离开的人。
苏晴西坐在国际金融中心(IFC)二期四十三层的会议室里,电脑右下角显示一点零七分。屏幕上开着一页董事会材料。
PotentialAcquisitionofKiyomoriPrecisionCo。,Ltd。(对清森精密株式会社的潜在收购)
KeyRisksandExecutionsiderations(关键风险与执行考量)
她已经改了七版。
客户是一家香港上市工业集团,计划收购日本关西的一家精密零部件制造商。交易规模不算大,却足够复杂:标的公司在大阪,总部办公室在东京,核心专利在京都,供应链牵着中国华东与东南亚几家工厂;账面现金流干净,工厂所在旧工业区却藏着一笔未完全披露的环境修复责任。
客户不喜欢“风险”这个词。他们希望看见的是协同效应、市场份额、融资结构、估值区间,以及交易完成后股价可能出现的上行空间。他们请投资银行做顾问,不是为了被告知前方有坑,而是希望有人替他们把坑盖上一层更好看的地毯。
投资银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消除风险。他们只是把风险排成好看的表格,把不确定性拆成一条条可供讨论的假设,再让每个人相信,自己已经看见了最坏的结果。
苏晴西在这行做了十一年,早知道这一点。
她把一句话从第七页挪到第三页:
Potentialenviroalremediationliabilitymayaffectpost-closingcashflowacapacity。(潜在环境修复责任可能影响交割后的现金流及偿债能力。)
光标停在句尾,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如果明天客户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不高兴的人,总得有一个。
她端起桌上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胃里立刻泛出一点酸。今晚她喝了两杯,晚饭只吃了半块三明治。她本来想让自己别再碰咖啡,可到了这个时间,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它只是一个必须继续运转的系统: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敲键盘,脑子保持清醒,胃和心脏各自忍耐。
四十三层只剩少数灯还亮着。隔壁会议室里,有两个Analyst(商业分析师)正在改路演材料。苏晴西刚才去拿打印稿时看见他们,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另一个还在用红笔改图表。两人不过二十六七岁,穿着皱掉的衬衫,脸上有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不甘心。
苏晴西二十五岁进入投资银行时,也是这个样子。
第一次跟项目,她连续三周凌晨两点离开办公室。那时她住在鲗鱼涌一间合租房里,房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只衣柜。每晚回去,室友都睡了。她蹑手蹑脚地洗澡、吹头发,把高跟鞋脱在门口;第二天早上七点,又重新穿上。
苏晴西如今三十六岁,职位是VicePresident(副总裁,VP)。她已经不适合和二十五岁的分析师比谁睡得更少,也还没到能像ManagingDirector(董事总经理,MD)那样,在会议电话里停顿两秒,就让整间会议室自动安静下来的气场。
她夹在中间。往下,是更年轻、更便宜、更能熬夜的人;往上,是掌握客户、奖金、晋升和项目分配权的人。她必须比年轻人更稳,比上面的人更好用。
一个女人在这个位置上,尤其不能显得着急。男人急,别人说他有野心;女人急,别人说她不好相处。
她见过一位女董事在生完孩子后申请少出两个月差,被人私下说“itment(忠诚度)出了问题”;也见过一位做得很出色的女VP,三十岁生日那晚躲在洗手间哭,因为母亲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找个“稳定的人”结婚。
大家都承认她们能力不错。但“能力不错”,从来不是女性在投资银行里唯一要证明的事情。
苏晴西又看了一遍环境责任的测算。
如果修复成本超过尽调团队目前估计的上限,收购完成后的第一年现金流会被吃掉一部分。融资杠杆未必会立刻触及贷款文件中的财务承诺,但用于支付利息、偿还到期债务和应对突发支出的现金缓冲会变薄。如果修复成本继续上升,交割后的融资结构就需要重新测算。这在融资场景里叫做:安全边际缩小。
客户最讨厌的,就是“安全边际缩小”这种说法。因为它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把所有好消息都提前花掉。她准备将风险描述改得更直接。
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晴西没有抬头,以为是值班行政进来收杯子。直到一杯热咖啡放到她右手边,她才闻到熟悉的木质香味。程砚舟站在桌前。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得很平的白衬衫,领带松了一点,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凌晨一点,他看上去比白天少了一点不可接近的秩序感,却仍没有真正疲惫。
程砚舟四十九岁,董事总经理(ManagingDireD)。在这家银行里,许多人提起他时,总会先停半秒,再挑一个不容易出错的词。有人说他眼光准,有人说他会带人,也有人说,他是少数愿意让女人坐上桌、直接对客户讲话的老板。
苏晴西从另一家银行跳过来时,职位不上不下,履历不难看,却没有一单足够让人记住她名字的大交易。
程砚舟看完她的项目经历,只问了一句:
“你最怕哪一种风险?”
苏晴西说:“看不见的风险。”
他看了她许久,说:“那你适合留在这里。”
后来,他真的让她留了下来。他带她进入原本不必由她参加的客户会,让她直接解释模型里的关键假设;有一次,一位老牌董事在会议上打断她,程砚舟没有替她发火,只淡淡说了一句:“让她讲完。”
从那以后,至少在程砚舟在场时,很少有人再轻易越过她。
“还在改?”程砚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