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姜氏季度经营分析会。
会议室在总部大楼九楼,是那种老派国企风格的房间:深色木纹墙板,椭圆形长桌,桌上每个座位都摆着矿泉水和笔记本。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有点歪,吹出来的冷气不均匀,靠窗那侧凉一些,靠门那侧热一些。这个细节没人在意,但姜嫣婕注意到了。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把资料摊在手边,安静地等。
九点整,人陆陆续续进来了。
姜建国坐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泡好的龙井,茶叶是今年的明前茶,嫩绿的颜色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采购总监许建国坐在他右手边,进门时跟姜嫣婕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财务总监老钱抱着一摞报表进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报表的边缘被翻得有点卷。副总经理老周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他在姜氏干了二十年,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在办公楼里抽烟的人。
老钱把报表分发下去,自己坐到投影仪旁边,调了调焦距。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柱状图,红蓝两根柱子并排,一根高一根低。
"各位,这是本季度的采购成本对比。"老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红色是本季度,蓝色是上季度。采购总成本环比下降百分之十四点七,其中原材料成本下降百分之十六点二,包装材料成本下降百分之九点三,物流成本基本持平。"
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那根矮一截的红柱子。
"这是姜氏近三年来采购成本下降幅度最大的一个季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周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说话。
"具体来看,"老钱翻了一页幻灯片,"标准件单价从每件三块七毛二降到了三块一毛四,降幅百分之十五点六。包装箱单价从每个两块零八降到了两块零三,降幅百分之二点四,但因为克重降低了,单箱材料成本实际下降了百分之九。缓冲材料的降幅最大,百分之二十一点三,主要是因为新供应商的报价策略和技术优势。"
他又翻了一页,是一张三季度的利润预测图。
"按照目前的成本水平推算,三季度净利润率可以提高三到三个半百分点。换算成绝对值,现金流多出将近两千万。"
两千万。
这个数字落在会议桌上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不是没人预料到,但亲耳听到数字从财务报表上蹦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老周放下了茶杯。
"老钱,你这个数算得准吗?"
老钱推了推老花镜:"周总,数据都是财务系统里出来的,我核了三遍。"
"我不是质疑数据。"老周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是说,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质量还提升了,这事本身不太正常。供应商不是慈善家,他给你降价的同时还给你提升质量,图什么?"
他看向姜嫣婕,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姜大小姐,我不是针对你。你这次换供应商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成绩。但是采购这个行当,水很深。你年轻,可能还不太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今天便宜百分之十五,明天他给你来个质量波动,后天再跟你谈涨价,到时候你换回去的成本比不換还高。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下。许建国低头看报表,老钱假装在调投影仪,姜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
姜嫣婕没有急着说话。
她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都是她的手写体,工工整整。她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周叔,您说的这种套路,确实见得多。"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思,"但您说的这种情况,前提是供应商有足够的议价空间。这三家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把老钱的幻灯片切到了下一页。那一页是她自己加的,老钱事先不知道。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左边是三家的报价明细,右边是市场公开价格对比。
"孙总的标准件报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八。为什么?因为他厂里有两台新进的数控设备,开机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闲置成本每天两千块。我把设备折旧摊了一半在货款里,等于替他消化了闲置成本。他用新设备跑我的订单,边际成本反而比老设备低百分之三。他不是让我便宜,是他自己先便宜了。"
老周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这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说明他从进攻姿态切换到了听讲的姿态。
"李总的包装箱,报价跟市场均价持平。但他把克重降了八克,每箱省下来的材料费是一毛二分。一年下来,光包装这一项,姜氏多省四十七万。这四十七万不是他让利,是他技术改进的副产品。"
她顿了顿,切到下一页。
"至于小林总的缓冲材料,他的报价确实比市场低很多,低百分之二十以上。看起来最不可思议,对吧?"她看了一眼老周,"但你们知道他的厂子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
"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一个是他老家的亲戚,工资按件算,不交社保。厂房是村里的集体用地,租金一年两万块。他没有销售团队,没有研发预算,连会计都是他老婆兼职的。他的成本结构跟我们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他给我报的那个价,在他那个体量下,利润率反而比孙总和李总都高。"
她把激光笔放回桌上。
"所以,周叔,不是供应商在做慈善。是他们的成本结构决定了他们能给出这个价格。我把他们找出来,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我一家一家算过他们的账。十七家供应商,每一家的产能、负债、设备折旧、人工成本、场地租金,我都算过。最后选了这三家,不是因为他们最便宜,而是因为他们的成本结构最健康,最不可能出现您说的那种先降后涨的情况。"
会议室里很安静。
老周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茶杯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