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那块石板,是村里晒谷坪边上磨刀用的。
石板平,常年被人踩,中间凹下去一层。这天早上,石板凹下去的地方,落着一层白——烧过的纸混着水,被夜里的潮气浸成了膏,干了,就成了这么一层。
膏上写着两个字。
林青瓷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很久。字是用手指蘸着那层纸灰膏写的,写得歪,笔画粗细不匀,但认得出来。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中间隔了一点空,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停下过,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写完。
写完没有再添别的。没有庚帖,没有红双喜,没有别的记号。就一个名字,写在人人都踩得到的地方。
她做侧写师六年,见过很多种"点名"。
有人在门上泼红漆,有人在床底下塞纸人,有人往信箱里塞照片。这些做法都有一个共同点:冲着当事人来。让当事人害怕,让当事人退。
这一个不是。
石板在晒谷坪边上。清早出工的人从这儿过,挑水的从这儿过,小孩子上学从这儿过。这个字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全村的。
意思很直白:这个人,定下了。你们都看见了。谁多嘴,也是大家都看见了的。
她伸手,指尖差一点碰到那两个字。
"别擦。"
身后,周寒声说。声音很轻。
"擦了,"他说,"就是我做的。"
她把手收回来。她懂。这个字擦了,第二天不一定会再出现,但擦字的人会被记下来。在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村子里,被人记下来,就够用一辈子。
她站起来,回头看他。
周寒声四十岁,比她大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窄,站在那儿的时候习惯把身子侧一点,像是随时准备让开路。他手里还提着那只旧药箱,箱子的提梁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她记得他。她八岁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二十岁,刚在县里念完中专回村。那年她发高烧,母亲不在家,是他背着药箱来的,给她打了一针,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留了一块水果糖。
现在两个人站在石板边上,谁都没有提那块糖。
"周医生。"她说。
"嗯。"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周寒声低头看石板。"天没亮就看见了。"他说,"我在这儿站到天亮。"
——
村医站在村东头,原来是供销社的代销点,两间屋,外面那间摆一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玻璃柜台,里头那间是诊室,一张桌,一个药柜,一张铺着白布的检查床。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经络图,图底下压着一面锦旗,落款是十几年前的。
消毒水味很重,压着底下一层淡淡的中药味。
周寒声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纸杯。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很稳,稳稳地把杯子放在桌沿上;但是杯壁上的水,晃出来了一点,顺着杯底淌到桌面上。
他没擦。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拄着拐,说要量个血压。她进门看见林青瓷坐在椅上,脚步就停了,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看了看周寒声,又看了看林青瓷。
"我回头再来。"她说。
"婆婆,量一下很快。"周寒声站起来。
老太太摇了摇手,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鸡又叫了一声。
"从昨天开始。"周寒声说,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又放下来,"村里人,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