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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灯人(第1页)

纸人压在枕头上,像一小片白花花的死皮。

林青瓷站在床边,没有动。纸人折得很规整,折痕压得死死实,像是用指甲一道一道掐出来的。上头写的字她认得——不是谁的笔迹,是她的名字。三个字,墨是黑的,笔画里有一种慢腾腾的、不慌不忙的力道。

她伸手捏起来。纸人底下压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白灰,搓了搓,是骨灰。

她把纸人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窗外天没亮。白鹤村的夜比别处厚,像是山把光全吃进去了,只剩一层黏腻的黑糊在树梢和屋脊之间。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叫了又咽回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在她这儿从来不是第一反应。第一反应是分类。纸人上写她的名字——不是诅咒,是威胁。威胁意味着对方认为她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对方还在怕。怕,就好办。

怕的人会露马脚。

她穿上鞋,走出房间。堂屋里守灵的灵幡还挂着一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条贴上墙又弹开。祖母的棺材还在正中,漆面映着半截烛光。

烛光跳了一下。

她转头。灵堂角落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沈夜。

他也没睡。手里捏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早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他看见她,没起身,只是把杯子往膝盖上放了放。

"你也收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在这坐了一夜?"

"守灵。"他说,"你祖母的灵,总得有人守。"

这话不像客套。林青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底下青灰一片,是熬了一整夜的颜色,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过分。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盯到第七个小时的刑警,眼睛就是这个样子。

"走。"她说。

"去哪?"

"瞎婆婆家。"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路滑。白鹤村的房子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土墙黑瓦,挤在坡上,中间隔着一道道窄巷。巷子里铺的青石板让苔藓糊满了缝,踩上去打滑。

沈夜跟在她后面,没说话。她走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走到半坡一棵歪脖子柏树底下,他忽然开口:"你昨晚——"

"我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淡得不像在山路上走着,"我说你昨晚一夜没睡。你的脸色看得出来。"

林青瓷没回头。晨雾从山坳里翻上来,湿重重的,缠在脚踝上。

"我查案子的时候不需要睡觉。"

"这不是省厅的案子。"沈夜说,"这是你祖母的灵堂。"

她站住了。

巷子窄,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她回过头看他。雾气把他的轮廓虚化了一层,但那双眼睛是实的——温的,稳的,像某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她说,"我该哭。"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他把搪瓷杯塞进外套口袋,"我说,饿了。瞎婆婆家有没有吃的还不知道。但既然要去,总得先问清楚她起了没有。"

这就是他的方式。她抛冷硬的结论,他用家常话接住,像接一只球,轻轻放下来,不让你摔碎。

瞎婆婆的门是虚掩的。

推开来,屋里黑得像井。一股草药味扑出来,混着什么动物油脂的膻气,熏得人眼酸。林青瓷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子正中生着一堆火,火上面吊着一只黑漆漆的罐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瞎婆婆蹲在火边,瞎了的眼窝朝向门口的方向,像两个干枯的核桃壳。

"来了。"瞎婆婆说。不是问句。

她像是知道林青瓷要来。也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林青瓷的脚步和沈夜的不同,她走路声轻而碎,沈夜的踏实而沉。瞎婆婆的耳朵比眼睛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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