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第二朵雪莲服下去的第五天,陈氏忽然精神了。
那天一早苏凤鸣照例端了药进卧房,看见母亲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靠在枕头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睛也有了神采。她接过药碗的时候手没有抖,一口气喝了半碗,还嫌药太苦,让碧桃去拿块蜜饯来。
“娘,你今天气色好多了。”苏凤鸣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不烫了。
陈氏笑了笑,把药碗搁在案上,拉着苏凤鸣的手拍了拍:“我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胸口也不闷了。李大夫的药管用,那两朵雪莲没白花银子。”
苏凤鸣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她见过太多病人“好转”之后忽然恶化的事,这半年来在扬州也听说了不少类似的例子。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陪母亲说了会儿话。陈氏问了些铺子里的事——盐运的差事办得顺不顺,水光绸的加盟铺开了几家,许砚章的新诗写了没有。苏凤鸣一一答了,挑着轻松的说,没有提那些烦心的账目和官面上的弯弯绕绕。
午后陈氏让她把账册拿过来看。苏凤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几本过来放在榻边。陈氏翻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鸣,你比我会算账。我从前记账只会记流水,你会拆开来算,把人工、运费、损耗都分开列。这是谁教你的?”
苏凤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她那些本事是上辈子在商学院和商场里磨出来的,跟大齐朝任何一个师傅都沾不上边。她想了想,说了句:“自己琢磨的。吃了亏就记下来,下次不吃了。”
陈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你比我强。”她说,“我从前只想着守住苏家那点底子就够了,你不一样,你想着往外走。你爹没这个胆子,我也没有。但你有。”
苏凤鸣低下头,握着母亲的手。陈氏的手比前几天暖了些,也有了点力气,握着她的时候不再像攥着一把枯枝。
傍晚的时候,陈氏让碧桃去把苏文远叫来。苏文远这些天一直缩在前院的厢房里,白天偶尔过来坐一会儿,话不多,就是坐在榻边发呆。陈氏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苏文远每次都答得很小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今日陈氏把他叫来,让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然后对苏凤鸣和碧桃说:“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苏凤鸣带着碧桃退出了卧房,站在廊下。暮色从院墙那边漫过来,把栀子花树染成一片暗绿。她听见屋里传来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和父亲偶尔的应答,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看了看晚上的饭食。
等她端着粥回来的时候,苏文远已经从卧房里出来了。他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看见苏凤鸣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前院。
苏凤鸣端着粥进了卧房。陈氏靠在榻上,面色比白天差了些,像是说那几句话耗了不少力气。她看见苏凤鸣进来,招手让她坐到榻边。
“阿鸣,”陈氏握住她的手,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方才跟你爹说了,让他往后都听你的。他答应了。”
苏凤鸣应了一声,把粥碗端起来:“娘,先喝口粥。”
陈氏摇了摇头,没有接粥碗。她握着苏凤鸣的手紧了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凤鸣从未见过的郑重。“阿鸣,我有句话要交代你。”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听着。”
苏凤鸣把粥碗放下,凑近了些。
陈氏喘了两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莫入宫门。”
苏凤鸣怔住了。
“我娘家从前在京城做过小官,我小时候跟着你外祖在京城住过几年。宫里的事我见过一些——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如今生意做得大,官面上的人也认得几个,但我听说那个睿郡王对你有些另眼相看。你记住娘的话,不管他许你什么,不管旁人怎么劝你,莫入宫门。你是个做生意的料,你的天地在铺子里、在商路上,不在宫墙里头。进了那道门,你的翅膀就折了。”
苏凤鸣握着母亲的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确实没有想过进宫的事,萧景琰也从未对她表露过任何越界的意思。但母亲这句话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替女儿想到了她还没有想到的那一步。陈氏大约是从这几个月铺子里的风言风语里听出了什么,又或者是从苏凤鸣几次进出官衙的经历里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味。她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却把女儿身边的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娘,我记住了。”苏凤鸣说,“我不进宫门。我的生意我自己做,谁的门我都不进。”
陈氏看着她,目光慢慢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她松开苏凤鸣的手,把粥碗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苏凤鸣替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出了卧房。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秋栀子。月光照在叶片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光。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夜里,陈氏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碧桃是寅时发现的。她照例去给陈氏添炭,走到榻边叫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探鼻息,手就抖了。她跑出来敲苏凤鸣的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凤鸣披衣起来,光着脚跑到卧房,陈氏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个好梦。
苏凤鸣跪在榻边,握着母亲已经凉了的手,没有哭。她就那样跪了很久,直到天边泛了白。碧桃在旁边小声啜泣,苏文远从前院赶过来,站在门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也没有哭。他只是慢慢走过来,在苏凤鸣旁边跪下,伸手把陈氏那只还握在苏凤鸣掌心里的手接过去,握在自己的手里。
“你娘走的时候没受罪。”他哑着嗓子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苏凤鸣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初四的晨光照进来,落在陈氏安详的面容上。院子里秋栀子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被晨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窗台上。她站在窗前,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莫入宫门。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