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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押镖路过初闻苏凤鸣之名(第1页)

六月初三,端午刚过三天,扬州城里的暑气已经扑上来了。

苏凤鸣坐在铺子里的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摇着一把竹骨蒲扇。端午那日的雅集比她预想中顺利得多——柳社长把她引荐给了席上几位过往名士,她背了许砚章的《织锦谣》和一首新写的《端午即事》,席间有人问起水光绸的事,她顺势把工曹的名产批文拿出来讲了几句,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谦虚,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散席之后,柳社长亲自送到门口,说了句"苏姑娘以后常来",等于把她正式纳入了清音诗社的圈子里。

但生意场上的路是平的,扬州城的暑气却等不了人。苏凤鸣算了算日子,若要在入伏前走一趟北地探那条商路,最晚六月十五就得出发。她这几日一直在做前期的准备:查看北地沿途的驿道情况、测算来回大概需要多久、联络了几家曾在北边走货的老客商打听路况。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找一个稳妥的护卫押货同行——苏记虽然铺面稳了,但上路走镖不是小事,尤其要探的还是一条不在官册上的旧路。

六月初四傍晚,碧桃跑进来说码头那边来了个镖队,说是路过扬州休整两日,听口音是西北一带过来的,领头的在码头上逢人便问"扬州最好的绸缎铺子是哪一家"。

苏凤鸣听完放下笔,想了想,让碧桃去传了句话:"若那位镖头有兴趣,明日辰时可来苏记铺子喝茶。"

次日清晨,苏凤鸣刚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门口就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高大的年轻男子,肩宽背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宽腰带,左边挂着一柄短刀,右边悬着一只旧皮囊。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也看得出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颧骨微高,带着西北日头晒出来的黝黑肤色。他没有急着进门,先站在门槛外头偏着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靛蓝色的布招,然后才把目光落向柜台后面。

"你是苏凤鸣?"他开口,声音比苏凤鸣想象中低一些,带着一种西北人特有的干燥和直接。

"我是。"苏凤鸣放下手中的账册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瞬,"你是码头上来打听绸缎铺的那位镖头?"

"顾长渊。"他迈过门槛走进来,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货架上那些青色水光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苏凤鸣身上。"我听说你做出来的绸子颜色跟别人不一样,顺路过来看看。"

"那就看看。"苏凤鸣侧身让开货架的位置,自己退回到柜台后面,给他留出空间。

顾长渊走到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匹蓝青色水光绸。他摸绸子的动作跟陈砚那种生疏完全相反——指腹极轻地滑过绸面,每滑过一段就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把一匹蓝绸从头摸到尾,又换了旁边那匹紫的,同样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苏凤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这个人摸绸子的手法很专业,不是寻常买东西的人随便捏一捏,而是真的在判断材质和染色的均匀程度。他在西北走镖,大约见过不少货物,对各种料子的成色心里有一本账。

"这料子防水吗?"顾长渊忽然问。

苏凤鸣微微一怔:"防水?"

"西北路上风沙大,偶尔遇雨,绸缎最怕受潮变色。"顾长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是被西北的风沙和日光洗淡了,此刻正认真地注视着她,"你这料子若沾了水,色会跑吗?"

苏凤鸣想了想,如实回答:"目前的水光绸工艺遇水不跑色,但泡久了会微微发硬。若你要的是长途运输防雨的料子,我可以让染坊加一道固色工序,成本高两成,但泡水不硬。"

顾长渊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他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摆的胭脂柜台,又看了看门口贴的会员卡告示,最后走回到柜台前面,把一锭银子搁在了柜台上。

"蓝色那匹,我买了。"他说,"顺便问你一件事。"

苏凤鸣收了银子,让碧桃去包绸缎:"什么事?"

顾长渊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才移开:"我走镖十几年,听说扬州新出了一个水光绸,把七家老字号都压了一头。我原先以为做这事的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掌柜,没想到是个小姑娘。"

"十六岁。"苏凤鸣接了一句,语气平淡。

顾长渊闻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年纪的事,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我走完这趟镖之后会回西北,下个月还要从扬州接一批货往北走。你若下次有货要往北运,可以找我。"

"你走哪条路?"

"官道,过淮安、徐州、济南,最后到太原。来回约莫一个半月。"

苏凤鸣心里动了一下。顾长渊走的这条是常规的北运路线,沿途有三道税卡和两处关隘检查,过路费和耗时都高。而沈砚之送的那张商路图上标的朱砂红线,绕开了三关,能省至少七天的路程和一大笔过路费。但那条路不在官册上,沿路是否安全、是否有补给,她没有底。若能找一个走过北路的可靠镖头探一探路况,会比她自己盲闯稳妥得多。

"顾镖头,"苏凤鸣从柜台下面取出那只木匣,把商路图打开,指着朱砂红线那一段给他看,"这条路,你走过吗?"

顾长渊低头看那幅图,目光沿着朱砂红线的走向慢慢移动。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抬头看了苏凤鸣一眼。

"这条路我三年前走过一次,"他说,"当时是押一批瓷器走捷径,沿途没有税卡,但过了落雁坡之后有一段峡谷,路窄、泥石多、两边峭壁。若遇到雨季,那一段没法走。你从哪里弄到这张图的?"

"别人送的。"苏凤鸣没有细说,"若我下个月要走这条路运绸缎,你愿意带吗?"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一眼苏凤鸣。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想了想,才说了句:"路我认得,但走那一段峡谷需要至少八个人护车,人少了遇事腾不开手。你若雇得起八个人,我可以带你走一趟。"

"雇得起。"苏凤鸣说,"你开价。"

顾长渊报了一个数,不算便宜但在合理范围内。苏凤鸣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目,当即便点了头。两人约定七月初在扬州码头汇合,顾长渊带人带车,苏凤鸣出货出银子。正事谈完之后,顾长渊接过碧桃包好的那匹蓝色水光绸,拎在手里掂了掂,朝苏凤鸣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七月再见。"

他转身出了铺子,身形高大,迈过门槛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以免撞到门楣。苏凤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沿着东大街往码头方向走去,步子大而稳,腰间那柄短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就在人群里不见了。

碧桃凑过来小声说:"东家,这位顾镖头瞧着挺靠得住的,就是话少。"

"话少好。"苏凤鸣坐回柜台后面,把商路图卷好放回木匣,"话少的人做事稳当。"

她重新翻开账册,在"北地商路"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字:"六月初四,镖头顾长渊至。谈妥七月北运事宜,人八车五,价合理。此人识路,可信初步。"写完之后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顾长渊方才看商路图时那个蹙眉的动作——他三年前走过那条路,而且记得落雁坡之后那段峡谷的详细情况,说明他走过之后并没有忘记。一个走了十几年镖的人,能把一条三年前走过的偏路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脑子清楚、记路扎实。这样的人带路,她放心。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了,暑气把院墙上的青苔晒得发干。苏凤鸣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端到窗边喝了一口。她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盘算着七月北行的行程、端午之后要补的货、还有许砚章那儿第三首诗的交稿日期。事情一桩一桩地在脑子里排着队,但她觉得步伐已经比一个月前从容多了。

她喝完茶放下杯子,重新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北行前的准备清单。笔尖沙沙地落在纸上,院子里碧桃的哼歌声隔着窗棂一阵阵传进来,混着街面上小贩拖长了声调的吆喝声,热腾腾地酿成了六月的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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