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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老字号联合围剿(第1页)

四月十八,苏凤鸣的名产登记材料递进工曹的第三天,事情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那天她正蹲在老吴的染坊里看新一批青色水光绸的成色,碧桃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份商会新出的通告。通告是今早贴出来的,白纸黑字,上面联署了扬州绸缎行七家老字号的印章——瑞锦祥、荣盛昌、恒丰号、万源记……苏凤鸣挨个看下去,每一个都是扬州城里做了三四十年的老绸庄,个个比她苏记的辈分长,也比她铺面大、根基深。

通告的内容很简单:七家老字号联合声明,自即日起,凡与苏记绸庄发生商业往来者(包括但不限于进货、代销、运输、染整合作),即视为与该七家终止合作。落款处还附了一句话:"以正行市,以安商道。"

苏凤鸣拿着那张通告在老吴的染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照在纸面上,那七枚朱红印章叠在一起,红得有些刺目。她身后老吴从染缸边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往她手上的通告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老吴是个手艺人,一辈子只跟染料和布料打交道,但这种"联名封杀"的阵仗他见过——早年间扬州几家老字号就是靠这个吞并了城西三家小染坊,逼得那几家人改行卖菜去了。

苏凤鸣把通告折好,没有在老吴面前表现出什么。她进染坊跟老吴交代好了下一批青色料子的交货时间,又额外付了他半个月的工钱,让他先把手头这批货安心做完。老吴接过银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从染坊出来之后,苏凤鸣没有直接回铺子。她沿着城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七家老字号的铺面一家家地看了一遍。瑞锦祥在东大街最繁华的地段,门脸阔气,进进出出的客商络绎不绝;荣盛昌在城北水码头旁边,占着漕运的便利;恒丰号和万源记分别在城南和城西,各自垄断了半条街的布料供应。七家铺子连起来,像一张撒在扬州城里的网,把主要的商路、码头、客源都罩住了大半。

苏凤鸣站在瑞锦祥门口看了一会儿。隔着窗棂,她看见一个穿着杭绸袍子的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旁边站着三四个账房先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高高一摞账册。这家店的体量大约是苏记的五倍,流动资金恐怕是她的十几倍。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盘算:七家老字号联名封杀,手笔不小。她跟这七家本来也没有什么直接的生意往来,最受影响的是三类人——供应商、客户、以及中间商。供应商方面,她的水光绸原料主要是本地丝行供的,丝行如果被七家施压不敢再卖给她,她就得另找渠道;客户方面,那些原本在她和七家之间两头走货的中小客商如今面临"二选一",多半会选择放弃苏记;中间商就更不用说,运货的车行、码头的脚夫、甚至老周这种长工,都有可能被七家以"不与苏记往来"为名施压辞退。

这是一套标准的行业垄断战术。现代做商业的时候她见过太多次了——头部企业联手制定行业规则,把新进入者排挤出去。当年她创业做电商的时候被四家头部平台联合下架过商品,结果她另起炉灶自建了渠道。如今的情况跟那时很像,只是对手换了、时代换了,但人性的套路是一样的。

苏凤鸣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有迹象了。集贤居的赵掌柜亲自跑了一趟,说今早有人传话给她,让她"考虑清楚再接待苏记的客人",她拍了拍苏凤鸣的肩膀:"苏东家放心,我赵四娘向来不看人脸色吃饭,你的客我照常接,谁敢来集贤居闹事我拿擀面杖打出去。"林掌柜也让人带了一句话,说林记的胭脂料子苏东家要多少有多少,他巷子深,七家绸缎行管不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苏凤鸣让碧桃都记下了。眼下还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将来她都不会忘记。

但真正让她悬心的,是接下来几天。四月十九、二十,老周陆续去码头上问了四家合作过的车行,答复都是"最近忙"、"路线排满了"、"等过了这阵再说"——没有一个人敢接苏记的单。到了四月二十一,连她之前谈好的一笔小客商订单都被人退了单,对方是城南一家卖布料成品的铺子,派人送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说"因故暂无法采购,日后有缘再合作"。

苏凤鸣把那些退单信在桌上摊开,一封一封地看完了。七家老字号的□□已经开始起效了。虽然集贤居和林记还撑着她,但货运被掐断、客源开始流失,若不能在三五天之内破局,苏记的生意就会进入"拿不到货、运不出去、卖不出去"的死循环。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东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的街景,心里没有慌,但也不敢慢。她把几天前的计划重新翻了出来,那份由工曹名产登记顺水推舟做"地方风物"的方案,如今看来反而是她手里最硬的一张牌——七家老字号联名封杀的是"苏记绸庄"这家商户,但若水光绸的"扬州风物"名分在工曹正式立住了,那它就不只是苏记的私有货品了,而是扬州的地方特产。任何一家绸庄都可以卖风物特产,但谁也不能阻止另一个商户卖。她若是卡在"特产"和"商户"之间的夹缝里,反而能绕过封杀——等工曹的批复下来,水光绸就可以以"地方风物"的名义通过任何一家跟苏记合作的铺面代销,而不必挂苏记的招牌。

但工曹的批复少说要半个月,她等不了那么久。

苏凤鸣放下计划书,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一份新的东西。这份东西不长,全文不过三百余字,但她写得很仔细,改了三次措辞才定稿。她写完之后让碧桃研了墨,自己亲手誊了一份工整的,又盖上了苏记老号铜印。

当晚,她让老周把这份东西送到扬州城里最会传话的三个人手里——一个是茶馆的说书人,一个是巷口的代写书信先生,一个是码头边的闲汉头子。三个人,三种渠道,一夜之间能把这三百字的稿子扩散到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写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篇"对扬州绸缎界诸前辈的公开信",措辞极为客气:先是谦虚地表示苏记刚起步,资历浅薄,若有冒犯之处请海涵;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水光绸的"独创性"和"扬州本地老染匠心血"作为重点铺排了一番;末了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苏某虽不才,然自认非抢行夺市之人。若诸前辈肯相商共议,愿献浅薄之见,共扶扬州绸业。"

这封信的微妙之处在于,它不是求饶,不是申诉,甚至没有直接点明七家的联名封杀。它只是一封极其得体、姿态极低的"拜会信",但信中的每一句都留了钩子——"独创性"是钩子,"老染匠心血"是钩子,"共扶扬州绸业"更是钩子。这些钩子钓的不是普通百姓,是那些在七家老字号之外的中小商户和中立客商。只要他们读懂了苏凤鸣的潜台词——水光绸是扬州独有的东西、能做大扬州的招牌、而她愿意跟所有人一起做——他们就会主动来敲她的门。

果然,第二天清早,第一个登门的不是客商,而是城北一家小绸铺的老板。那老板穿着半旧的短褐,进门先朝苏凤鸣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压着嗓子问了句:"苏东家,你那封信上说的共扶扬州绸业,是场面话还是真话?"

苏凤鸣给他倒了杯茶:"真话。你进来坐。"

那老板坐下来,喝了口茶,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起来:"苏东家,我不是来跟你谈大生意的。我铺子小,一年周转不到千两银子,但七家老字号这事儿做得太绝了。他们封你一个苏记,明儿就能封我刘记、封你王记。我不是来帮你,我是来帮我自己——你若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七家吃个瘪,我这间小铺子愿意跟着你走货。"

苏凤鸣听完,隔着一张桌子看着这个穿短褐的小铺老板。她没有跟他谈七家的事,反而先问了他一句:"你铺子里现在卖的是什么绸?"

"杭绸素面,卖了大半年了,走不动。"

苏凤鸣站起来,从后仓取出一匹青色水光绸样品放在桌上:"你拿这个回去试试。不必挂苏记的牌,挂你自家的招牌。卖出去的钱你拿八成,二成算是代销费返给我。若有人问你货从哪儿来的,你只说扬州本地产的便好。"

那老板盯着水光绸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成。"

他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两家小铺的老板,也是差不多的来路。苏凤鸣挨个跟他们谈了代销条件,都是八成归他们、两成归苏记。她等于把自己铺面的水光绸出货网忽然扩张到了扬州城的四五条街巷,而挂出去的名字全是别人的招牌。七家老字号的□□堵的是苏记绸庄这个名号,堵不到这些角落里的小铺子。

那天傍晚,苏凤鸣收工之后站在铺子门口。暮色里东大街上人来人往,远处的瑞锦祥门口掌了灯,灯火通明。她望着那片灯火,心里算了一下今日的代销铺子数量,已经谈下了七家。不多,但够用。工曹的批复在这期间若是能提前下来,她就能光明正大把水光绸挂回自己的招牌上。在那之前,这些角落里的小铺子会替她撑着。

她转身进屋,把今天的账目记完了。窗外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碧桃在院子里哼着小调收衣裳。苏凤鸣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七家老字号的围剿还没有结束,但她的阵脚已经踩住了。她甚至有些期待——当那七家发现他们堵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目标时,他们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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