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天还没亮透,苏凤鸣就已经醒了。
她昨夜没睡踏实。商会那张告示和沈家赔款到期的日子叠在一起,让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七八种可能出现的局面。她索性不再躺着,起身洗漱之后先去了书房,把申诉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和附件都没有疏漏,才揣进怀里准备出门。
但她刚拿起账册,碧桃就隔着门板敲了敲,声音压得极低:"东家,外头有人找。是……是沈公子。他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两口箱子,停在咱们铺子门口呢。"
苏凤鸣把账册放回去。
她走到铺面门口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照过来,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沈砚之站在门槛外头,今日换了件灰蓝色的袍子,比上次那件月白色的低调得多,面色也白了些,眼下有淡青。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摞了两口樟木箱子,锁扣锃亮,瞧着像是新打的。
他看见苏凤鸣出来,没有急着开口,先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比上一回更低。"苏东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沈家的赔款……筹齐了。这两口箱子里是现银三万两和等价的金票四万四千两,合七万四千两整。按察分司的判书上写的,我今天带来了,你清点一下,若数目对得上,咱们就在这儿交割。"
苏凤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她确实没想到沈砚之会亲自把银子送上门。按察分司判的是十五日内赔付,她原本做好了沈家会拖到最后一天甚至耍赖的准备。但此刻沈砚之站在晨光里,灰蓝的袍子洗得发皱,整个人透着一种收敛到极致的乖顺,跟二十天前那个月白锦袍、当众砸退婚书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沈公子,"苏凤鸣没急着开箱子,"你今日来,除了送银子,还有别的事吗?"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垂下眼,沉默了两息,才低声说:"苏东家聪明。我确实还有一件事——这七万四千两是沈家按判令赔付的,我自己那份私下还想再补你一样东西。"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窄长的木匣,匣面光素无纹,瞧着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份旧商路图,画的是扬州到北地之间最老的一条官道,沿途驿站、关隘、税卡都标得清楚。我爹不知道我把这东西拿出来,算是我自己跟苏东家的一点歉意。"
苏凤鸣接过木匣,没有当众打开。她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匣子递给身后的碧桃收好。她重新看向沈砚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人今日从表情到动作都透着一种"把姿态放到底"的刻意,一双眼睛偶尔抬起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十指在身前交握着,指节泛白。
"沈公子,"她说,"你送银子是判令上写的,你非做不可。但这份商路图不算在判令里,你为什么要送?"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拂动。他抬起头,看着苏凤鸣的眼睛,忽然说了句跟银子和商路都没有关系的话:"苏凤鸣,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下个月就要回京城国子监了,这一走……短则三五年不会回扬州。"
苏凤鸣没说话。
沈砚之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把话咽回去了:"从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不只是退婚那件事,还有……这些年我明明知道你家境况不好,却什么都没做过。你娘病重的时候我连一帖药都没送过。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商户女,配不上沈家的门第,可如今你一个人把苏记撑起来了,沈家反倒——"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反倒是我高攀不起了。"
铺子门口的晨光渐渐亮起来。街上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经过,车轮在青石板上轱辘轱辘地响。苏凤鸣站在门槛里侧,沈砚之站在门槛外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木质的门槛,不宽,但跨过去和跨不过去之间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苏凤鸣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这个把姿态放得极低的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跟二十天前那个站在苏家正堂上念退婚书的公子哥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不是他变好了,是二十天的变故把他压弯了。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被当堂判赔七万两、被父亲逼着上门求和、如今又要独自回京去面对国子监里那些风言风语,他的脊背已经折了。
而苏凤鸣的脊背还直着。
"沈砚之,"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带任何修饰,"商路图我收了,谢你。银子我清点无误之后会给按察分司回文,案子从此了结。从今往后沈家跟苏家只有银子往来,没有别的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眨了回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后两步,朝苏凤鸣拱了拱手,转身朝板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句:"那个商路图……最北边那一段标了红线的路,是我爷爷当年自己走出来的,连官府的驿册上都没有。你若要走那条路,记得避开落雁坡,那一带近两年不安生。"
苏凤鸣应了一声:"记住了。"
沈砚之没有再停留。他上了板车前面的马,缰绳一抖,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沿着东大街往城门方向去了。晨光把他灰蓝的袍子照成一片淡金色,渐渐缩小,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碧桃站在苏凤鸣身后,手里捧着那只木匣子,小声问:"东家,这人……这回是真心认错了吧?"
苏凤鸣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说:"是不是真心不重要。银子是真的,商路图是真的,那就够了。"她走进铺子,让碧桃把两口樟木箱子搬到后仓去,又吩咐老周去按察分司递回文。
她自己则坐回柜台后面,打开那只木匣,把商路图取了出来。这是一张画在熟绢上的老图,绢面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的水渍,但墨迹仍然清晰。北路的官道、驿站、关隘名称都标得细致,最北段果然有一截用朱砂标了红线,旁边注了一行蝇头小字:"先父永安四年探得,沿途无税卡,可避北路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