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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局引蛇出洞揪出背后推手(第1页)

六月十五,离北行还有十天,苏凤鸣本不打算动二叔这条线。

但那天上午碧桃去城西买丝线,回来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半截被撕破的袖口。“东家,我在槐树巷那边看见二老爷了。”碧桃喘着气说,“他跟着一个穿黑绸衫的中年人进了一间茶铺,我离得远没敢靠近,但那黑绸衫的人我认得——是周家钱庄的账房,姓吴,从前跟咱们总号有过往来。”

苏凤鸣正在核北行货单,闻言把笔搁下。“几个人?”

“二老爷那边就他一个,周家钱庄那边连姓吴的账房算上,一共三个。”碧桃把手里的丝线放下,又补了一句,“我出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那间茶铺后头连着一座院子,院门挂着‘周宅’的灯笼。”

苏凤鸣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看了一眼日头。六月中的太阳毒辣,东大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趴在墙根阴影里吐舌头。她转回柜台后面,从木匣里取出那几页抄好的“代付”账目记录,又拿了一沓空白素纸和炭笔,在桌上摊开。

她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二叔苏文忠跟周家钱庄现在是否还在往来;第二,那个姓周的幕后老板,究竟跟沈家有没有关系。

当天下午,她让老周去了一趟二叔家附近,装作路过收旧账的样子,跟二叔家的门房闲扯了几句。门房说二老爷最近“忙得很”,隔三差五往外跑,前天还从后门抬出去一只上了锁的旧箱子,瞧着沉甸甸的。老周回来报了,苏凤鸣心里有了数。二叔家里还有东西没出完,周家钱庄那边也没撒手。他分家之后虽然名义上跟苏记断了关系,但暗地里替钱庄做的那些账,怕是还没结清。

当晚苏凤鸣坐在书房里,把整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可能直接去查周家钱庄的底——没有官面上的身份,硬查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但她可以做一件事:让二叔苏文忠自己慌起来,慌到去找周家的人商量对策,然后她跟在后面看清楚周家的反应。

具体怎么做?苏凤鸣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让碧桃拿着一封“给二老爷的信”去了二叔家。信是她亲手写的,措辞客气但内容锋利:大意是“近日整理旧账,发现总号前年有几笔代付往来尚未结清,请二叔三日内来苏记面谈对账,否则将把这几笔记录移交商会公断”。信末没有提周家钱庄,一个字都没有,只写“代付往来”四个字。

这封信就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如果二叔心里没鬼,他会直接上门来问个明白;如果他心里有鬼,他会去找周家的人商量怎么堵这个口子。苏凤鸣赌的是后者。

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也没有。到了第三天上午,碧桃从外面跑回来说:“东家,二老爷今早出门了,没去周家茶铺,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苏凤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北的地图——城北是周家钱庄明面上那间“周记杂货铺”所在的方向。二叔没去茶铺而去了杂货铺,说明他在避人耳目,也说明他确实慌了。

苏凤鸣让老周远远地跟着。老周跟了大半个时辰回来,说二老爷进了周记杂货铺的后门,约莫两刻钟之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走的时候脚步很急,一路往南去了。

“往南?”苏凤鸣问,“南边哪里?”

老周压低了声音:“我远远看着,他最后进了盐商沈家侧巷的一间偏门。”

苏凤鸣手里的笔顿住了。

二叔从周家钱庄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沈家。这说明地下钱庄这条线跟盐商沈家之间是有勾连的。周家钱庄替沈家做银钱周转,二叔只是中间跑腿经手的那一层。她之前猜测的“地下钱庄背后站着沈家”这个判断,现在被这条路径印证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盐商沈家需要大量的现金流来支撑他们的盐引买卖和北边私货生意,但盐商不能明着开钱庄放贷,那样太扎眼。于是他们找了周家做白手套,周家以“代付周转”的名义在扬州城里放款吸储,再通过二叔苏文忠经手,把这些银钱进出藏在苏记总号的账目里做掩护。苏记的账册成了他们洗银子的壳子,而二叔从中抽成。那批被挪走的四万八千两货,很可能就是二叔拿苏记的资产去填了周家钱庄的窟窿,然后被沈家顺水推舟吞了下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退婚那件事闹得那么大。沈砚之退婚不单纯是嫌苏家败落,他是奉了沈家的命来做这件事——先把苏家名声搞臭、把苏家的流动资金掐死,再让二叔从内部掏空苏家,最后沈家出面接手苏家残存的商路和存货。一条完整的吞并链,从退婚到夺产到钱庄洗银,环环相扣。

苏凤鸣把这条线捋完之后,站起来倒了杯凉茶喝。茶是隔夜的,有点涩,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那股涩意咽了下去。

她不能急。周家钱庄加上沈家的勾连,牵连太深了,不是她一个商户女能正面硬碰的。她唯一能做的是把已知的线索全部记录下来,找合适的时机递到合适的人手里。而那个“合适的人”,她现在还没有着落。萧公子来去无痕,顾长渊下个月才走镖,徐昌平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她需要一个有官面上力量的人来替她把这条线掀开,但不是现在。

苏凤鸣回到桌前,把方才梳理出来的那条完整链条写在纸上,然后折好放进木匣最底层,压在商路图的下面。这张纸不能见光,至少现在不能。等北行走完、水光绸站稳、她在扬州城里的根基再深一些的时候,再找机会动手。

她锁好木匣,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映在东大街的青石板上,一条街都泛着暖融融的光。碧桃正在往门板上贴新的货品告示,老周在巷口跟隔壁茶楼的伙计闲聊,集贤居那边传来赵掌柜招呼客人的大嗓门。

苏凤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二叔和钱庄的事像一条暗河,在扬州城的地底下无声地流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垮谁家的墙角。但此刻她站在自己铺子的门槛上,背后是干干净净的账册和一整架水光绸,面前是暖融融的街灯和人声。这条暗河她能看见,能标记,但暂时不打算趟。

她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完。北行的货单明天要定下来了,许砚章的第三首诗也该去取了,集贤居的会员活动还差一份端午后的促销方案。事情一桩桩排在眼前,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窗外暮色渐沉,碧桃把最后一盏灯笼挂上檐角,暖黄的光晕落在门槛上,像是一道温柔的边界。门里是她的天地,门外是扬州城的暗流和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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