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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天咒（第1页）

酉时的落日沉到山肩，把半幅溪面熔成流动的金红。晚风卷着柳丝的嫩黄碎影漫过草舍檐角，吹得石桌脚边三四只空酒坛轻轻相碰，嗡出几声低哑的闷响。

江野子斜倚着石凳，一条腿曲起踩在凳沿，酒葫芦松松悬在指间晃悠，颌下乱髯沾了星点酒渍，笑得毫无章法。胡四海坐在对面，外袍敞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平日里端谨持重的神色松了大半。

起初他还守着几分后辈礼数，三巡酒下肚，话便都漫开了。江野子聊起少年时练剑，为悟剑意，抱着剑在瀑布底下站了三天三夜，末了剑没悟透，反倒染了风寒，被师父提着耳朵从水里拎出来。胡四海听得朗声而笑，也说起自己初入素玄道时的糗事。

笑声顺着溪水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滩边几只晚归的水鸟。

胡四海眼里蒙着层薄醉，目光落在桌侧横陈的宕澐剑上，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师父说……那胭云牡，是您用这把剑换来的。这么好的剑，换一株花，值吗？”

江野子目光也落回剑脊，语气漫不经心：

“单换一株花，自然不值。可要是换心上人眼底的一个笑意，你觉得值不值？”

胡四海盯着剑身上流转的夕辉看了半晌，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坦诚：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野子，还是低声了一句：

"师父还说……让您莫荒了修行。"

江野子握着葫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便抬手一挥，像要把满桌陈年旧事都挥到风里去，朗笑一声：“嗨，提这些作甚。一生有酒——便足矣。”

笑罢他话锋一转，抬眼睨着胡四海：“胡小子，不是要学功法吗？老夫今日便传你。”

话音落定，他撑着石桌缓缓站起身，葫芦随手挂回腰侧。方才还醉意散漫的身形一点点沉敛下来，只见他眸光骤然一正，眼底的惺忪瞬间褪得干净，锐得像刚出鞘的剑刃。他盯着胡四海，语声沉了下来：“你可看清楚了，老夫只演示一遍。”

言罢，江野子周身酒气便在此时骤然蒸腾而起，化作一层霜白濛光，如活脉般翻涌舒卷。随之引动周遭青、赤、黄、白、黑五缕灵光，越转越盛。彼此交融、不绽锋芒，只在他身周凝成一团流转不滞的濛濛彩光，浑然一体。他抬手一荡酒葫芦，朗声长笑，语声疏狂放逸：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千觞难尽意，一醉解沉沦。”

灵光猛地一涨，罡风贴着地面卷开，吹得石桌旁的空酒坛嗡嗡震颤，胡四海的衣袍猎猎向后扬起，连旁侧溪水都被压得往下一沉，皱开层层阔纹，顺着水流往远处荡开。

江野子立于光风中心，眉目轩朗得像盛了半生的长风与烈酒，一字一顿，声震溪谷：

“此乃老夫独创——殇天咒。”

胡四海唇畔微张，指尖扣紧石桌边缘，指节泛出青白。他定定望着场中流转的灵光，连扑面的罡风刮得脸颊微麻都浑然不觉。

江野子正声继道，字音沉凝如金石相击，盖过了周身风鸣：

“鲸吞百盏，气揽八荒。醉啸风云，酒吞万象。”

“此咒以酒意为引，勾连五方元炁，贯通周身百骸。不循常轨，不囿凡躯，一念之动，天地灵气尽我所用。”

话音落定，他目光稍转落向胡四海，语气稍淡几分：“日后临阵对敌，不妨先启此咒。临时提聚周身灵气，无论御剑还是施术，威力都能再添数分。”

他掌心一翻，向下虚按，指尖微扣，周身灵光便随声缓缓敛去，只余下一层极淡的五色光晕，在衣袂间若隐若现。拂衣落回石凳，抄起葫芦仰灌一大口：“接下来的运功口诀，你给我记牢了。”

胡四海这才回过神，喉头动了动，目光却仍钉在他身上：“前辈……方才引的，是五色灵气，莫非……？”

"不错。"江野子应得随意。

指尖敲了敲酒葫芦：“老夫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玄窍之体。”

胡四海心头一震，难怪他对五行灵气运转的肌理懂得这般透彻。

其后江野子便就着残酒，指尖蘸着酒液在青石板上勾出行气脉络，从起意、引炁到凝咒、散功，细细拆解每一句咒诀的关窍与要领。胡四海敛神屏息，一字一句默记在心，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待他依着心法试着引动一丝酒意行气，周身掠过一层五色微芒时，江野子才眯着眼，默默颔首。

功法与闲谈混着说，空酒坛又倒了两只。溪面上的月色从东山移到中天，风里的酒气越积越浓，到后来胡四海只听得葫芦相碰的脆响，其余的便都沉进了醉乡里。

再睁眼时，满室晨光。

胡四海撑着坐起身，昨夜何时归来、如何入的院，竟半点都记不真切，只余满口酒气。可一念及那殇天咒的口诀与行气路径，却分明像刻在丹田深处一般，字字清晰，脉络了然。

他正欲起身，目光忽地一顿。

床头案上，黄橙橙的酒葫芦旁，那柄无鞘的宕澐剑正静静横卧着。霜银剑身浸在晨光里，剑脊处的细密云纹盛着半缕朝晖，冷冽里浸着点暖，像极了昨夜那人递过来的目光，安安静静，却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