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宕澐（第1页）

素玄道虽不贺年，可日子偏生和凡俗地界一样，滑得飞快，眨眼便出了正月。

半月前，曾守愚回山了，是以金丹境修为归来的。

没人知晓他这数年都去了何处，更无人知他得了何等机缘，踏足金丹之境。

胡四海、谢云昭、杜平三人特意结伴前往拜会，曾守愚目光扫过三人面庞，浮起几分欣慰：

“你们几个，都还稳当。”

只是几人聊了数句便陷入沉默，曾守愚似还有话说，可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箓分给三人。符纸呈土黄色，灵气内敛，纹路繁复沉凝，竟是灵气十足的凝垣符。

而五日前——那位多年在外云游极少回山的金丹师祖，竟也回了山门。

两位金丹境修士先后回镇山门，这般动静，即便是道主未曾集众宣示，但此时，哪怕是刚入门的弟子也能觉出不对——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二月二，辰时，晨光把山径旁的残雪染成半片金红。

一名执事弟子立在胡四海院门外，传晏阁主相召，着他速往见素阁。胡四海心下微沉，料定有要事，当即召剑踏空，径直往山巅掠去。

落步进了阁门，花香裹着一缕清冽剑气扑面而来。晏素素正背身立在窗前，素衣垂落如静水，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云山上，没出声。胡四海目光一落，凝在了素木案上那柄横陈的无鞘长剑。

那剑无鞘无饰，通体泛着一层沉冷的霜银光泽。剑身宽约两指，刃口一线凝着极细的寒芒，像蓄了一泓不漾的秋水，连晨光落在上面都沉了下去，泛不起半分浮光。剑脊处隐着细密的云纹，顺着剑刃一路延至剑格，纹路深而不浮，像是铸剑时生生凝进去的山壑云气。剑柄缠着素色鲛绡，静静卧在案上，锋芒尽敛，却自有一股沉厚凛冽的气韵，压得满室花香都清减了几分。

晏素素缓缓回身望了胡四海一眼，复又转眸看向窗边那盆素芷心兰。她神色已不似往日那般沉静如止水，眉梢笼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怅惘，眼底却浮着一丝难明的释然，指尖轻轻拂过兰叶边缘，语声淡得像山巅散不开的雾：“你应该见过那枚玉佩吧。”

胡四海心头微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还没开口，晏素素已自顾自缓缓说了下去。

“那玉佩，正是殷长歌之物。想来你近日也听过他的名字。”她视线仍落在兰草上，指尖摩挲着花茎，语气平得像在叙说一段旁人的旧事，“五十年前我在山外云游，与他相识。起初彼此都隐了宗门身份，只谈山水、论道法，日子久了，便慢慢互生了心意。”

“后来知晓他是亢化宗弟子，可、殷长歌……他与殷天魁不是一类人。”提到殷天魁三字，她语气微冷，随即又软了几分，“他性子耿直醇厚，修的虽是亢化宗功法，可那些夺炁害人的邪术，他从未用过。兄长当时已执掌宗门，禁我与他相见，他便夜夜到漱石潭等我，我偷偷与他相会，有时只说半刻钟的话，有时就静静坐一会儿，每次来，总带一株山间刚采的兰草……”

“再后来……两宗大战，亢化宗两位长老布下杀阵伏击我。”她语声顿了半息，“是他从侧崖掠下来，替我挡了那致命一击。这株花，便是最后一回漱石潭相见时，他送我的。”

胡四海立在当地，神色怔愣，只默默望向那盆素芷心兰。晨光里细碎的素白花穗微微晃动，像攒了几十年没说出口的话，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连满室兰香都淡得近乎虚无。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第一个字出口时还微有些沙哑：“那……这株胭云牡，是江前辈送给师父的？”

晏素素缓缓回首，望向另一侧案几上那盆胭云牡。粉白花苞凝着薄薄晨露，盈盈浮在晨光里，像一团揉软的云。她轻轻颔首，语声轻得像落进花瓣里：“大战之后，我心灰意冷，疏了修行，便离山出游。我踏遍了南北山水，只想着余生伴着花草过活。在洛水之畔，我遇见了他，也遇见了这盆牡丹。”

她说到这儿，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淡笑：“那时候这盆牡丹已先被旁人以奇珍换下。他便解了自己佩剑，跟人换了这盆牡丹，转头就要送我。我不肯收，便启程回山。等我回到见素阁时，却见这株花已经摆在窗台之上——他自己就在山脚下的草舍住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转落回素木案上那柄无鞘长剑。指尖虚虚悬在剑格上方：“这柄剑，唤作宕澐。十年前，我托兄长远赴洛水，用珍贵之物，又把这剑换了回来。可换回来了，我却不知，该如何还给他。”

“他与你投缘，你便替为师，把这柄剑送还与他吧。”她抬眼看向胡四海，轻声道。

胡四海闻言一怔，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