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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比友人多(第1页)

那是入门后第二年的秋天。

秋天的树已经黄了大半,山道上的风比前些日子更凉。我下山采药,替范清和走一趟,他说北边有几种药这个季节最好采,但他这两天走不开,问我能不能跑一趟。我说行,就背了药篓,沿着那条走熟了的土路往下走,手里攥着一根细绳,还没装东西。

到了山道拐弯的地方,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浓,但在干燥的空气里特别明显。

我放慢脚步,往路边看了一眼——草丛里倒着一个人。穿的是阵宗的暗紫色外衣,衣襟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透了,黑红一片,贴着皮肤。脸色很差,白得像纸。我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疼,呼吸很浅。我碰了一下他肩膀:“喂。”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是看救命的人,倒像是看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他说:“别碰……别动我。”我没理他,把他翻过来,伤口露出来了——肋下一道剑伤,不算深,但血没止住。我撕了一条布按住,他闷哼了一声,没喊疼,只是把牙关咬紧了。

过了一会儿,我给他包扎完。他缓了一些,气顺过来了。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眼睛终于睁全了,看着我,说:“谢谢。”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手法不错,剑宗的人?”我点了点头。他打量了我一下,说:“记着,以后遇到难缠的对手,报我名字。沈子谕。”他停了一下,“我名气还挺大的。”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像背书一样。我没接话,他也没多留,拖着伤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走之前也没告诉我关于他的什么。我也没问。

后来过了一阵子,我在阵宗那边接了一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就是送一卷竹简。路过一座驿站时,被两个人拦住了。那两个人也穿着阵宗的暗紫色外衣,但看着不像是正经做任务的。其中一个问我:“你是剑宗的?”我说是。他又问:“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子谕的?”我说:“不认识。”他说:“那你报他的名干什么?”我说:“我没报。”他往前逼了一步,说:“有人看见你提了‘沈子谕’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那次采药遇到的少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别的,但他走之前说了那句“报我名字”。我试着报了一次,就在前几日送信过山关的时候,对守关的人说了句“沈子谕的朋友”。守关的人听了,点了点头放我过去了。当时觉得管用,没想到传到了这两个人耳朵里。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他们就已经动手了。我跑了好远才甩掉。那天晚上,我在路边歇脚,心里似堵了口气。

再后来,我在一次进山的队伍里,又碰到了那个少年。

他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系鞋带,跟旁边的人在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怎么认真”的味道。我认出他来了,他也认出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走过去,直截了当:“你那名字,我报过了。”他脸上那点笑还没收,看着我说:“然后呢?”我说:“被人追着打。”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像在思考怎么接话。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名气是挺大的,但仇人也不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像比朋友多那么一点点。”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算了,以后你别报了。实在不行,你报我仇人的名字,说不定管用。”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个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好笑。我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秋风从山道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动了动。他收住笑,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阵宗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把他那句“以后别报了”吹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暗紫色外衣,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弯腰捡起药篓,重新背好,继续往北边采药去。

入冬之前,剑宗来了一道通知。

不是贴在廊柱上的那种布告,是传话的人一个一个院子去敲的门。

那天早上我还在溪边练剑,一个穿灰衣的弟子从坡上走下来,在场地边上站定,等我收剑。他说:“宗门大比,三日后开始。你被列在名单上了。”

我收剑回鞘:“大比?”

他说:“宗门大比,每三年一届,面向各宗入门未满五年的弟子。不设生死,不分排名,意在试炼。每一轮由守擂者接战,胜者留台,败者退场。各宗轮番派人上场,同宗不战。比的不是高低,是看这一批新人能走到哪里。能站到最后的,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扛的。各宗派弟子参加,地点在青台山。比试内容每次都不同,今年是斗阵夺旗。规则到那边才知道。”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解释。

我站在那里,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三年一届。我入门已经两年多了。以前听说过宗门之间有这样的比试,但没人跟我细讲过,我也没有问过。

现在通知来了,要去了。

我回到木屋,把旧剑擦了一遍,收拾了几件薄衫。入冬了,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色外衣。是前段时间收到的,用厚布包着,系着一条细绳,打开之后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信,没有署名,但寄件地址写的是北边——谢白师兄寄回来的。

薄棉,不太厚,但收口紧,袖口用细绳收紧,不钻风。我还没穿过,叠在柜子里放了一阵。我拿出来穿上,比那件旧外衣轻,领口刚好贴住脖子边。袖口卷了一道之后就不长了,肩膀的位置也合适。我系好衣带,在屋里走了两步,衣摆垂到膝盖上方,不碍事。

傍晚去了一趟师父的院子。门开着,他在屋里整理一个旧木箱。我站在门口:“宗门大比。”他合上木箱的盖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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