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写的是“北边路线熟悉,由你带路”——但没写带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前殿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不是师父,也不是那天传话的灰衣人。那个人背对着我,正低头看墙上一张旧地图。他听到脚步声回头,我认出了他——范清和。
他也认出了我,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墨迹已经褪成淡棕色,边角有几道折痕,图上标着几条路线,从剑宗往北延伸,在最北端画了一个小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圈:“这个地方我上次去过,是一座旧镇。后来没人住了,但附近还有几条路能走。”
我说:“你要跟我一起去?”
他说:“嗯。师父让我跟你走这一趟。说北边路不好走,药要备足。”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地图上,说完后才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带路,我带药。”
我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转过身:“那就这样。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问什么。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说:“对了,你上次的药换过了吗?”我说换过了。他“嗯”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殿里,又看了那张地图一眼。图上的路线穿过三条溪、一片密林、然后才到那个画圈的地方。我没走过那么远。但既然有人画了这条线,就说明这条路确实有人在走。我转身走出前殿。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把殿门口一片干枯的落叶卷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我回到木屋,把剑拿起来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剑鞘上绳子的位置。然后我把那封信的封口处重新看了一下,确认里面的纸没有少。药已经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明天早上,在山门口碰面。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溪边。没有练剑,只是坐在溪边石头上,看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石头,继续往下走。水声很稳,不急,也不停。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去了。
当天夜里我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惊醒的,就是醒了。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发出细小的声响。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门。雾比前几天薄了,空气干爽。我走到山门口的时候,范清和已经站在那儿了。他背着一只药篓,篓口用布封着,露出一截木柄,像是小药锄之类的东西。他看见我,没问“你来了”,也没问“准备好了吗”,只是侧过身让开一点路,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和上次一样,先是经过那片收割过的田野,枯黄的茬子还一根根立在地里,绕过驿站,过了三岔路口,然后拐进一条我没有走过的岔道。路比我想象中窄,两边是矮树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走了一阵,范清和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上次送信,也是走这条路吗?”我说:“没有,上次走的是另一条。”他说:“那条路好走吗?”“还行。就是风大。”他没有再问。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在后面忽然叫了我一声:“陈行。”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蹲在路边,正低头看一株草。那草长在石头缝里,叶子细长,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干了。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叶片,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站起来,把那株草连根带土小心地挖出来,放进药篓里,动作很慢。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我说:“好了,可以走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路边顺手做了一件小事,不值得多说。
我也没问,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枯草,高过膝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遇到一道溪。溪不宽,水也不急,但能没到小腿一半。我停下来,正想找块石头踩过去,范清和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水面,然后说了一句:“水有点凉,但你从这边过,底下是平的。”他指了指我脚边一块露出来的浅滩,像早已经踩过一遍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顺着他说的地方踩下去。水确实凉,但底下是实的,没有滑石。过了溪之后,我们坐在溪边岩石上,范清和把药篓卸下来,翻了一下里面,确认没有进水。他把篓口重新系好,然后偏过头问我:“你走得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没有再问。
我们继续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起落叶和细碎的土粒,打在衣摆上,发出细小的声响。范清和走在我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能听见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得很稳,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从慢中长出来的稳妥感。他在半路停下来过两次,一次是看了看路边一块树皮的颜色,一次是弯腰捡了一片叶子,捏了捏边缘,然后放开了。他没有解释捡起来看了什么,也没有专门告诉我有什么特别的,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周围的环境,而我只需要走在前头就行。
快到下午的时候,前面的路开始上坡。坡度不大,但持续往上,走着走着腿上能明显感觉到重。范清和在我身后忽然开口:“前面有一片矮树林,过了树林之后,能看到一座废塔。”我回头看了一下他:“你来过?”他说:“上次采药的时候路过一次。没有人住,但塔还在。”
我没有接话,继续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看到了那片矮树林。树不高,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枝丫。穿过树林之后,视野忽然打开了。前面确实有一座塔,灰砖砌的,不算高,塔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断木,其中一根微微倾斜,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我在塔前停了下来。范清和走到我旁边,也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塔身上爬着的藤蔓,没什么表情,语气仍是温和的:“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塔里面比外面暖和,风能挡住一些。”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提“你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行。”
他走进塔里,把药篓放下来,在靠墙角的位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把药篓放下,又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拢在一起,堆在墙角,像这样就能在夜里点出一小堆火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件都做得很干脆,不犹豫,像是在心里已经走过了很多遍。
我也走进去,在另一侧坐下,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风从塔的破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浮灰,但比外面确实暖了一些。
范清和在墙角坐下来,把药篓靠在自己腿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微微的笑意:“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条路?”我说:“问了你也不会多讲。”他笑了笑:“那倒是。”
天快要暗下来了。我坐在塔里的地面上,秋天的冷风贴着地皮灌进来,但被石墙挡住了大半,减弱了强度。
旁边传来干枯的树枝被拨弄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风从上面的缺口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远处草木的气息,很淡,像是一路上那些看起来琐碎的、小的东西,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剑靠在肩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