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有一段时间了。
回到剑宗的第二天,我醒得比平时晚。天已经亮了,但亮得不透,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云。秋天的天亮得比夏天晚,清晨的光是那种灰白灰白的,不像夏天那样猛地一下就白晃晃的。我坐起来,穿好外衣,推开门。地面是干的,昨天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剩下一种潮湿又凉快的味道,草叶边沿挂着露水,还没干透。
我没拿剑。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溪边那块老地方。溪水比前两天涨了一些,是雨后涨的,水有点浑,不像秋天刚到时那么清。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凉。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动,水从指缝间慢慢流过。
我收回手,甩了甩。秋天了,露水重了。
路过师父的院子。门开着。他坐在里面,低着头,在做点什么。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信送到了就行。”
“见到了。”
他没接话。我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了。
回屋,把剑从桌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布擦了一遍。没什么要擦的,但总要擦一擦。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我握了一下,感觉到那种粗涩的触感,然后放下剑,靠回桌脚边。
下午的时候我出门走了走。没有走远,就走到屋子后面那片坡上。坡上有一丛矮竹,竹叶子大片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黄了。边缘泛黄,细看能看到一些卷边,那是秋天抽走水分之后留下的痕迹。风穿过竹叶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我在坡上找了一棵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
云在天上飘,很慢。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在风里晃动,不断变换形状。有一片光落在我手背上,温的,过了一阵又移走了。我坐在那里,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让风从身边过去,让叶子落下来,让云走它的路。
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草屑,往回走。师父的院子门已经关了,窗纸上透出一点点暖黄色的光。我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晚上回屋,点灯,翻开桌上那本书,看到夹着“行”字的那一页。就一眼。合上。放回桌角。
灯芯在跳。我伸手挡了一下风,灯稳住了。
这趟出门回来之后,我走路时踩到松动的石头,脚会自然落稳,不需要试一下,大约是这样的变化。很小,但确实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就像风从竹子中间穿过的时候,你听得出它比秋天刚开始时,多了一点干燥的声音。是季节在走。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窗外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出去了。我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溪边练剑。挥了一个上午,没有数挥了多少下。剑出去的节奏比以前顺一些,顺得不多,但确实顺了一点。挥到手臂发酸,我停下来,把剑放回鞘里,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溪水还在流。秋天已经走到很深的地方了。我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风从水面上过去,带来的气息干爽而凉薄,像是日子本身也在这个季节里变得更加稳当了。
回到剑宗之后的第三天,我又下了一趟山。不是接任务,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去走一走。
秋天走到这会儿,路边的草已经黄了大半。我沿着那条走熟了的山路往下走,风从山坡上滑下来,吹在脸上是凉的,比山上那种松木的气味浅一些,更多的是土和干草的气息。我走得不快,也没有特意赶路,走到山脚的时候,正好是午后。太阳不怎么晒,光落在土路面上,跟夏天那种烫人的感觉不一样了,是温的。那间驿站还在原地,墙角的藤蔓叶子已经开始变红,有几片已经落了,在地上卷成干枯的细条。
我走到驿站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没人。但侧门开着,能听到里面有脚步声,轻而稳。
我刚在门口站定,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是宋青瓷。她看见我,没有惊讶,也不像招呼,只是靠在门框边,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又来了。”
我说:“路过。”
她看了看我,没有继续追问,走出来站到廊下。廊下的旧木板上放着一只矮凳,她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旁边的木杯,像是喝了一半还放在那里的。“你信送到了?”
“送到了。”
“见着人了?”
“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