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应声而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玄珉坐在大殿左侧,身旁挨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玉带,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
见苏桁看过去,玄珉立刻露出笑意。
“云烬,这便是书旨。”
那青年忙站起来,动作太急,耳边的金丝坠子扯了两下。他眉尖轻轻一缩,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苏大人。”
“王夫多礼了。”苏桁笑着应道,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大婚那日,王夫始终盖着红盖头。今日一见,相貌倒是清秀端正,但远谈不上出众,肤色是常在日头下行走才有的浅褐,眉眼朴实无华。若是摘下耳坠,换一身寻常衣袍,走在人群中,大约不会有人留意。
董贵妃抬眼瞧他:“本宫早说这副坠子不合适,回头叫尚饰局另挑一对。”
严书旨低下头:“多谢娘娘,不碍事。”
玄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是该换,听母妃的。”
皇上见状,笑道:“这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就是宝贝啊。”
“可不是。”董贵妃倚在皇上身侧,“珉儿同他往来了五年书信,连我都瞒得严实。”
玄珉脸颊一红:“儿臣当年扮成寻常公子,去平阳采风,在画舫与书旨相识,只见他字写得好,连他是地坤都不知,哪里算有意欺瞒。”
“是么?”皇上挑眉,“那这五年里,你们都写了些什么?”
“不过谈些山水书画,民间趣事。”
“谈了五年,把人谈进了惠王府。”
董贵妃掩唇笑起来,玄珉被堵得说不出话,严书旨始终低着头,交握的手收得更紧。
苏桁上前解围:“常听殿下提起王夫,落笔如行云,胸中有丘壑,今日总算得见。”
书旨的耳垂愈发红了:“苏大人谬赞了,我不过写些寻常见闻。”
苏桁移开目光,大殿右侧还坐着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静得像殿角那尊青铜鼎,从苏桁进门起便不曾开口。
这父子二人,当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桁在心中暗自腹诽,紧绷的肩背却不自觉松了些。程老既在,今日的旨意便不难猜了。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皇帝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珉儿此番大婚,乃国之喜事。依照旧例,该赦免旧过,犒赏功臣。”
皇帝的目光在苏桁与程老之间巡睃。
“程沧,还有你那个弟弟苏杞,在北疆待了三年,性子想必也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他们回京了。”
程老御史连忙起身,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跪倒在地。
“老臣代犬子叩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体恤。”
“程老快起来。”董贵妃伸手虚扶,“陛下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小程大人,只是年轻人总要多磨炼一番,日后才担得住大事。”
程老抬头拱手:“娘娘说得是,陛下仁厚,老臣不胜感怀。”
“不必谢朕。”皇帝笑道,“要谢,就谢珉儿吧,是借他的喜气。”
苏桁当即转身,向玄珉长揖:“多谢惠王殿下仁德宽厚,仗义执言。”
玄珉忙道:“云烬,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殿下念旧,臣却不能不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