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
季秋念了两遍,唇齿间像含了一点清甜的泉水。
他眼睛一亮:“真好听,也顺口。”
但随即,他又皱眉:“不过…我哥是行之,我是知之。若是按长幼排序,便是先行而后知,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云珏捻起桌上的一枚落花,在指尖转了转:“那你觉得,世间万事,都该先知而后行的吗?”
“难道不是吗?”季秋不假思索地说道,“凡事总要先明白道理,才好去做,否则岂不是无头苍蝇乱撞?”
云珏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今日射那旗杆之前,可曾算准自己一定能中?”
季秋一顿。
“没有。”
“那你为何射?”
季秋张了张嘴。
为何射?他也说不清。
不是因为玄泰,不是因为孔教习,也不是为了那些喝彩。
他只是看见那旧孔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牵着他,叫他想试一试,想追上去,与三十年前那个少年隔空比一比。
云珏轻声道:“你看,有些事,原本就是不知而先行。”
风吹过玉兰树,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
云珏抬眸看他,眼底含着笑意:“再譬如,你知道自己将来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吗?”
“啊?”
季秋整个人愣住。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直直刺进胸口,比他下午射出的任何一支都要快、都要准。
他的脸腾地红了:“我,我……”
云珏忍不住笑起来:“世人常说,坠入爱河。既是坠入,便是先一脚踩空陷了进去,等水漫过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才猛然发觉自己早已身在其中,不可自拔了。”
季秋怔怔看着她。
“这世间真正重要的事情,大抵都是如此。并非想清楚了才去做,许多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已经拉开弓,已经射出箭,才在磕磕绊绊中,慢慢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所以,‘知之’在后,又有何不可?”
季秋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眸,只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他不太懂这些高深的道理,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好像真的一脚踩空坠下去了……
“多谢…多谢学姐提点。”季秋低下头,“知之,受教了。”
云珏看了看天色,将书卷收入袖中:“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裙角的桃子轻轻晃动:“你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想与人倾诉……可以傍晚时分,来这玉兰树下等我。”
不等季秋出声,她又微微倾身,对着他眨了眨眼:“……只能你一个人来哦。”
“好、好的!学姐慢走!”季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撞翻石桌,他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等他直起腰的时候,云珏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季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暮色四合,学宫的灯笼次第亮起。
季秋的心中却还在翻江倒海,一边是学长意气风发却结局成谜的传说,一边是学姐含笑的眉眼和动人的声音。
短短一天,他在这座天子学宫,经历了过去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愤怒、骄傲、好奇、憧憬…
还有一丝微微发烫的悸动,裹在傍晚的风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