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驰巳抱着那瓷娃娃般的女童,步履如飞,衣袂带风。身后跟着的七八位同门医师,个个面色各异,脚步却丝毫不慢,紧缀其后,生怕落下一步便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机缘。一行人沿着南天门的长阶拾级而上,穿过云海翻涌的仙桥,直奔九重天宫深处——玄光帝君的寝殿所在。
那女童被王驰巳箍在臂弯里,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已经不哭了。泪痕犹挂在脸颊上,被风吹得发干,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睁着一双琉璃珠似的大眼睛,黑亮亮的瞳仁里倒映着从未见过的仙境奇景——浮空的琼楼玉宇、缭绕的七彩祥云、步道上悠然踱步的仙鹤、庭院里结满晶莹果实的玉树。这一切对她而言,太过新奇,太过炫目,以至于她忘记了方才的恐惧,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断断续续、奶声奶气的问话。
"叔、叔叔……那个……亮亮的……是什么呀?"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殿顶,殿脊上盘踞着一只活灵活现的五爪金龙,通体流光溢彩,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无人应答。王驰巳目不斜视,脚步越发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身后那些医师们个个面色紧绷,仿佛嘴上都贴了封条,只闷头赶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女童等了半晌,见没人理她,又歪了歪脑袋,脆生生地换了个话题:"叔叔,你、你抱得好紧呀……小丫不舒服……"
王驰巳的胳膊确实箍得很紧,紧到女童的小身子几乎嵌进了他的臂弯里,像是怕她突然长翅膀飞了似的。他听见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松了松,却依然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女童瘪了瘪嘴,有些委屈,但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又被路边一丛会发光的蓝色花朵吸引住了目光。她趴在王驰巳肩头,百无聊赖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五又从头再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谣。
一行人就这样在沉默与童音交织的诡异氛围中,穿过三道重门,终于来到了玄光帝君的寝殿前。
寝殿大门巍峨如山,两扇紫檀铜镶的门扉高逾三丈,门面上浮雕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若有若无的金色灵光。门前左右各立一名侍女,皆着月白长裙,腰悬玉牌,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倨傲。
王驰巳上前一步,急声道:"烦请二位通禀一声,回春宗王驰巳有要事求见帝君殿下!"
左侧侍女眼皮都未抬,语气平直如背书:"殿下正在午憩,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请回吧。"
"我有天大的急事!"王驰巳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事关殿下的凤体康健,你可知耽搁了是什么后果?"
右侧侍女轻轻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王驰巳一番,慢悠悠地道:"王医师,您说的天大的急事,在我们这儿,日日都有十几桩。殿下未醒,便是天塌下来,也请在外面候着。这是规矩。"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您总不会想让奴婢们为您挨一顿殿下的雷霆之怒吧?"
王驰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硬闯。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凉的白玉地砖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双手交叠于额前,伏低身子,朗声道:"臣,回春宗王驰巳,求见殿下!"
身后一众同门见此情景,也纷纷跟着跪下,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寝殿之内,寂静了片刻。随即,一道沙哑慵懒的声音,像是刚从绵长的睡梦中被吵醒,带着些许不耐与起床气,慢吞吞地传了出来:"吵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门扉,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王驰巳浑身一凛,连忙提高声音:"回禀殿下,臣有要事——"
"要事?"殿内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讥诮,"寡人一年到头,听过的要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倒是说说,什么要事,值得你跪在寡人门口大呼小叫,搅了寡人的清梦?"
王驰巳额上汗珠滚落,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颤声道:"殿下……血药引,找到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整座寝殿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连门前的两名侍女都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冷淡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瓷器被放回案几的声音。那慵懒的嗓音此刻褪去了方才的倦意,多了几分锐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臣说——血药引,臣找到了!"王驰巳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却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百年一遇的太阴玉体,月牙血印,分毫不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叹息——"开、门。"
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两名侍女同时抬手,掌心按在门扉两侧的玉盘之上,灵光一闪,那两扇沉重如山的紫檀铜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殿门一开,一股裹挟着浓郁龙涎香与温热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跪在最前面的王驰巳险些打了个喷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望向殿内。
寝殿之大,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入门之后,目光所及之处,并非寻常的厅室布局,而是一片开阔得近乎空旷的殿堂。穹顶高不可测,仿佛将一整片夜空倒扣于头顶,无数夜明珠镶嵌成周天星斗的图案,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辉光。地面铺的是罕见的天山冰玉,通体莹白如羊脂,触手生温,上面以金线勾勒出九曲回环的河道图纹,那些金线之中竟有真正的灵泉在潺潺流动,顺着纹路蜿蜒前行,汇入殿堂正中央的一方巨池。
那巨池方圆数十丈,池壁以墨玉砌成,池水清澈见底,却并非静止——水底暗藏机关阵法,使池水缓缓涌动,从一侧流入,另一侧流出,循环往复,清澈如新。池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红莲、白荷、紫薇、金桂,四季之花同开一池,浓淡相宜的香气随水汽蒸腾而上,氤氲满殿。
池水之侧,摆着一张足以容纳十人并卧的紫檀软榻,榻上铺着九尾灵狐的毛皮,油光水滑。四周的案几上,陈设着连仙界都少见的珍玩——南海鲛人泪凝成的明珠、昆仑山巅万年玄冰雕成的盏、东海深渊采来的血色珊瑚。每一件,放在外界都足以令一宗之主倾家荡产,此刻却随意地散落在各处,像是寻常人家桌上的杯盏。
王驰巳等人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他们虽在仙界为官多年,但回春宗的中层医师,何曾见识过这等极尽奢靡的景象?尤其是在眼下六界皆遭荒灾、仙灵二脉枯竭之际,这般用度,简直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割在每个人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