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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阳劫(第1页)

三千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世间早已换了模样,但那段被尘封在史册竹简中的血色往事,每逢天地异动,便如魇魔般,悄然浮上六界仙魔的心头。

那是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神族与仙族列阵于九天之上,魔族、鬼族、妖族则盘踞于九幽之下。六界壁垒在战火中碎裂,山河倒悬,星辰黯淡。战端之始,已无人能确切道出缘由——史官只敢在玉简上落下寥寥数语:“神魔相争,天地崩裂,日月无光。”

战事胶着,两方皆倾尽精锐,杀伐之气几乎要撕裂苍穹。魔族先王为挽颓势,不知以何等禁忌之术,强行拨乱了六界的时间法则。那一瞬间,乾坤倒转,金乌停滞于中天,不再西沉。烈日灼灼,悬于头顶整整四十年。

四十载光阴,于仙神不过是弹指一瞬,然于六界生灵,却是炼狱般的煎熬。大地龟裂,江河断流,草木尽枯。凡人十不存一,仙界灵脉亦几近干涸,鬼域怨气冲天,妖族妖力大减。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就在六界即将同归于尽之际,沉睡于东海最深处、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的创世古神之一——海月神,终于睁开了眼。

海月神身披万丈清辉,踏浪而起,掌心凝聚着天地间最后一丝未被战火污染的水灵之气。她以自身无上神力,强行中断了魔族先王的禁术,使金乌西坠,月升星移,时间的河流重新流淌。然而此举有违天道秩序,她干涉了本不该被干涉的命运长河,天道降下诅咒,一道晦暗的裂痕自她眉心蔓延至全身。海月神只是微微一笑,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片皎洁的月光,坠入东海之渊,再无音讯。只有东海深处偶尔泛起的银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后人称之为“海月遗泽”。

大战终是止了,天地慢慢恢复了运转,可那道巨大的伤痕,却深深地刻在了六界的根基之上。

三千年,弹指又过。仙界历法翻过无数页,那一年,天道再次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与三千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赤阳劫如出一辙的大荒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烈日如火,炙烤着大地。仙界有灵脉护持,尚能维持,但灵气也大不如前,灵泉近乎干涸;魔族与鬼域本就生于阴暗,虽有不适,却也能以煞气为食;妖族凭借着天生的体魄与野性,在深山老林中勉强觅得一线生机。

唯有,人界。

人界生灵,无仙术可御寒暑,无法力可避灾厄,无灵脉可资生计。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田里的庄稼枯死成一把灰烬,看着河流一点一点露出干裂的河床,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自己怀中,再也睁不开眼。城郭之内,饿殍枕藉;乡野之间,白骨露野。

人界的皇帝,这位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此刻也只能在空旷的大殿中,对着一座刚刚铸成的祭坛,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国库早已被他掏空,各州府的赈灾粮仓一粒不剩,他所能做的,只有命令宫中豢养的道士设坛做法,焚香祷告,祈求九天之上的神仙,能够垂怜人间。这举动看似荒诞绝伦,可对于油尽灯枯的人界而言,这便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知是祈祷起了作用,还是冥冥中有人还记得三千年前人界的血泪,仙界统御者——玄光帝君,终于降下了旨意。

玄光帝君端坐于九重天宫之上,面容隐在流转的云霞之后,看不清悲喜。他向来以仁德示人,每逢节庆便有霞光普照六界,言语之间也尽是悲悯苍生之态。可这一次,当人界的求救文书雪片般飞来时,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言及仙界亦受荒灾所累,灵脉枯竭,自顾不暇,但念及人界无辜生灵,仍当尽力施以援手。

于是,一支混杂的队伍,自南天门而下,落入凡尘。

队伍里,有五位仙官,个个锦衣华服,面色沉静;另有比仙官还多出数位的,是来自回春宗的医师。回春宗,乃仙界四大宗门之一,掌医药典籍,宗主温远山,德行高洁,是仙界少有的温厚长者。然而仙官们携带的所谓“赈灾物资”,却是颇为耐人寻味——大宗的布匹、丝绸,各类农作物的种子,甚至还有一些精美的瓷器摆件,真正能活人命的清水与粮食,寥寥无几。

仙人们降临时,云霞铺道,仙乐袅袅,人界的皇帝率领百官伏地叩拜,感激涕零,呼喊着“天恩浩荡”。那位领头的仙官神色悲悯,将极少的粮水交到皇帝手中时,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玄光帝君已竭尽所能,仙界亦是自身难保,唯愿人界能撑过此劫。”

皇帝不知内情,捧着那几袋粮食,老泪纵横。

而回春宗的医师们,则分成数队,深入乡野,为垂死的百姓问诊。他们的动作很快,手法也很娴熟,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个极为隐秘的细节——这些医师们在为病患把脉时,总会撩起他们的衣袖,或是卷起他们的裤腿,目光在手臂内侧与小腿肚上流连,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印记。

一个中年医师,面容冷峻,他面前是一个干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小女孩,小女孩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医师握住她的手腕,看似在探脉,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衣袖往上推了又推,直到露出整个小臂,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寸皮肤。片刻后,他微微摇头,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可唇角的弧度却意味不明,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安心,然后他便站起身,走向了下一个病人。

只有一个人,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却温润如水。他诊病时从不四处张望,只专注地看着病人的脸色,把脉时双眼微阖,药方开得谨慎而周全。他会亲自给病人喂水,会将自己随身带的干粮掰碎了塞进小孩嘴里,甚至不嫌脏污,为那些身上生疮的百姓清洗伤口、敷上草药。

这位老者,便是温远山。

他已七十有六,在仙界亦算得上高寿,本该在宗门内颐养天年。但他是主动请缨下凡的,理由是四个字:“医者本心”。回春宗其余人等皆为帝君指派,各怀心思,只有他,是真心看不得这人间炼狱。

他们一村一村地走过,治了一地又一地的灾民。人间的荒灾比想象中更加可怖,数月之后,最初下来的那批医师中,便有人撑不住了。他们借口宗门事务缠身,或是修行受阻,陆陆续续回了仙界,至多不过是留下几瓶普通的药丸。

最终还在人界坚持的,只剩温远山与他的数名同门中年医师。只是温远山与他们之间的路,也已渐渐分岔。

每到一村,那些中年医师便提着一盏特制的铜灯,灯芯燃着一种名为“辨灵香”的香料,据说遇特定血脉便会变色。他们快速地在村中走上一圈,目光多在孩童与少年身上停驻,若铜灯无异常,便立刻转身催促队伍动身。温远山却永远落在最后,挨个给那些只能等死的村民把脉、开方、喂药,哪怕明知那人已经没救了,他也会握着对方的手,让他走得安详一些。

几个中年医师私底下议论,面上对温远山仍存几分敬重——毕竟他是宗主,辈分在那里摆着——可语气中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有一回,一位师弟见温远山又在为一个高烧不退的孩童施针,便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温师兄,您都这般年纪了,何苦还如此折腾自己?人界这么多人,您一个个治,治到猴年马月去?依师弟之见,只要不是那等立刻就要咽气的重症,意思意思便罢了。否则这边耽搁久了,下一个真正需要我们出手的人,怕是等不及就死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上去似是而非,颇有几分道理。可在场的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温远山手下的银针微微一顿,旋即又稳稳地刺入穴位,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凡我所见之人,皆是‘真正需要’之人。”

无人应他。那股无声的压力,比任何呵斥都要沉重。温远山毕竟年迈,又连日奔波,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他明白,以他如今的处境——回春宗内的实权早已被几位晚辈把持,他这个宗主名存实亡——若强行与同门翻脸,恐怕连留在人界的资格都会被剥夺。于是,他只能妥协一步,每离开一个村庄,便留下足够一个月的草药,至于那些村民能不能撑到吃完药,就全看造化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前行,一路向东,终于走到了一座濒临东海的小渔村。

这座渔村,当年应当是个颇为兴旺的港口。从残存的石阶、码头桩基,以及晒鱼场的围墙可以窥见昔日的模样。可如今入目的,却是一片令人心碎的荒凉。

曾经拍打着海岸的碧波,早已退去了数百米之遥,裸露出的海床上,是龟裂成无数碎块的黏土,像是大地干涸的皮肤,缝隙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搁浅的渔船斜斜地插在泥地里,船底朝天,木板被烈日晒得发白卷曲,桅杆上的破烂渔网在热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断断续续地抽泣。远处,几间低矮的茅草屋歪歪扭扭地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掀飞了一半,露出里面漆黑的房梁。

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与腐烂味交织的怪臭,苍蝇嗡嗡地成团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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