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许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安臾的枕头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微微透亮。许随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睫毛阖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浅到被子上几乎看不到起伏。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安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凉的。比昨晚睡前更凉了,凉得许随的手指缩了一下。
真相如同他们曾经的爱意不言而喻了。
他坐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安臾。"安臾没有动。他又叫了一声:"安臾,天亮了。"还是没有动。许随趴过去凑到他脸前,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安臾的睫毛垂着,一根一根的,很密。他以前睡觉的时候睫毛会偶尔颤一下,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现在它们一动不动。许随盯着他的睫毛,又盯着他阖着的眼皮底下那一道极淡的青色。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许随要等很久才能等到被子表面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起伏。他等了。等到了。又等到了。他告诉自己:还在,只是慢一点。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回来给安臾擦了脸。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下巴,一点一点擦过去。安臾的皮肤是温凉的,毛巾的热气敷上去的时候微微泛了一层润光。许随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他的手。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回洗手间,下楼去倒了杯温水端上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那棵梨树苗还是光秃秃的,但土是松的、润的,像是昨晚化了一场薄霜。
许随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2月28日,他自己编的那个生日。他活了一千多年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安臾站在灶台前面煮了一碗面,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煎得金黄焦脆,撒了一把葱花。他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安臾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安臾就问"好吃吗",他说"好吃",安臾就笑了一下。那个笑他现在想起来还很清晰——嘴角弯了一点弧度,茶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特别暖。他站在窗边想:昨天还好好的,昨天他还在笑,昨天他还说明年也给我过。他好不容易好了,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曾经的一切都是回光返照,那么只余下了许随,与许随恍惚的爱意。
他走回床边坐下,把安臾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拿起来放进自己掌心里。安臾的手指凉凉的,比以前更瘦了,骨节清晰得像画出来的。许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指头嵌进去,十指扣着,然后合拢了掌心。
“安臾,你冷吗?你的手好冰,我给你暖暖。”
一直到许随的手都开始逐渐变得冰凉。
"安臾,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做饭。醒了就能吃了。"他站起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厨房里很安静。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昨天晚上剩的米饭。开火,倒油,蛋液倒进锅里滋啦响了一声。白气从锅边冒起来,窗户开始起雾。许随站在灶台前面炒了一碗蛋炒饭,金黄软糯的,葱花撒了一把,盛进白瓷碗里。他端上楼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安臾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手还保持着他刚才放回去的样子,搭在被子上。许随把蛋炒饭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安臾的肩膀:"饭好了,你起来吃。"安臾没有动。许随又叫了一声:"安臾。"还是没有动。他把手贴在安臾的手背上,静静地等着。等了一会儿——怎么这么长。以前不会这么长的。最长的那次也没有这么长。他把耳朵贴到安臾的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肉。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是这具身体里已经空了很久了,他只是一直没有发现。
许随的手开始抖了。他攥着安臾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安臾,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在安臾的胸口,贴着那一片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是想把自己的心跳渡过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趴了很久,久到耳朵都压麻了。安臾还是没有动。
天空里,一片乌云也压了过来,带来了万千泪水。
“姐,你在哪,这要怎么办?”
“姐,安臾也去找你了。”
许随直起身,低头看着安臾的脸。他的睫毛闭着,嘴角微微抿着,睡得很安稳。许随伸出手把安臾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到鬓边,停了一会儿。他的指尖碰过安臾的眉骨、鼻梁、人中、嘴唇。温凉的,软的,像睡着了。他低头在安臾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亲得很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过,活着是片刻的事。你说是片刻,但对我来说很久了。你在我这儿待了很久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了。他握着安臾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安臾,是我欠你们的吧。"
无人应答。
许随又开始坐在床边哭了:“安臾,你起来,我们去房顶看星星。你要给我做饭吃。”
“我还没有和你学做青团,我还没有换新的秋千绳,还没有磨刀,梨花也还没有开。”
“安臾是不是你猜到我的愿望了,所以它不灵了。”
“你还没有过生日。”
许随趴在床边哭了很久。天从亮哭到了半亮,阳光如同安臾,一去不复返,灰尘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眼泪把安臾的手背洇湿了一小片,又洇湿了一小片,像是想把那些凉透过自己身体捂热。但安臾的手一直没有暖过来。
许随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能坐在地上看着安臾。他翻了个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仰着脸看天花板。"安臾,你说过活久一点的。你答应我了。你昨天还答应了。你说好。"他停了停,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天花板白白的,什么也没有。"你骗我。"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已经哭哑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梨树苗还在院子里,光秃秃的,土是湿的。许随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你给它取了我的名字。你说叫许随。它还没发芽,你也走了。你让谁看着它?"他等着。没有人回答。他回到床边坐下,把安臾的手又握了起来。他的掌心已经不热了,和安臾差不多凉了。他低着头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没有朝阳,只有连绵不断的雨。以及等不来的夕阳。
然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走进洗手间。他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红的,肿的,蓝的底色几乎看不出来,变得灰扑扑的。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把安臾的手放回被子里。"安臾,我想了想。你说活久一点,我答应了。但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很平了,像是哭完了一场之后彻底静下来的那种平。
"我得去找你。"
他坐在床边,把安臾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闭上了眼。
"我刚才哭了好久,一直在想许寻。我想她要是还在就好了,她什么都知道,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办。但她不在了。你也走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停了一下,"我还不想一个人。"
许随困了。
睡前他想再看一眼那个画面。他闭着眼,看见安臾坐在餐桌对面,端着水杯,嘴角有一点笑。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特别暖。他说:"随随,明年还给你过。"许随听见了。他笑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安臾——等他醒过来。但他太困了。他的睫毛阖下去,手指慢慢松开了安臾的掌心,落在床沿上。
他睡着了。
“大抵是我欠你的吧”
“是怪我了,你不要走,你们不要都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