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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第1页）

安臾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每天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睡觉的人从许随变成了安臾。

起初是午后会睡一觉，后来是上午就开始犯困，再后来是吃完早饭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许随坐在他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等着。安臾醒过来的时候会叫一声"随随"，声音很轻，像是怕叫了没人应。许随每次都回一句"嗯，我在"。

许随最初听见这声“随随”的时候还以为安臾叫的是“岁岁”，开心得许随抱着安臾就是“啵”的一口。最后发现其实只是“随随”许随也觉得没关系。

许随把手靠在心脏上，喃喃自语：“小寻儿，你听见了吗？你会叫我岁岁，你的宝宝会叫我随随。我爱你们。”

有一天下午，许随坐在床边翻一本旧书。书是安臾从书架上随手抽的，封面磨得发白，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着"安臾，七岁"。许随翻开那本书，里面夹着几片枯干的梧桐叶标本，书页上有小时候的安臾用铅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今天去祠堂"。他翻着翻着，看到一张书签，是半页纸裁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如是我闻。"

是安臾的字，但比现在稚嫩很多，笔划还没收住，像一团还没站稳的墨。

许随把那页书签抽出来翻到背面，没有字。他拿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安臾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捏着一页纸发呆，哑着嗓子问："在看什么。"

"你小时候写的。"许随把那页纸翻过来给他看，"什么叫如是我闻？"

安臾半阖着眼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佛经开头的句子。意思是我听到的是这样的。"

"你写它干什么。"

"不知道。"安臾闭了闭眼，"小时候觉得这四个字好看，抄下来夹在书里。"

许随把书签放回去，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侧过身靠着床沿看着安臾，安臾半阖着眼，呼吸很浅，像是随时还会睡过去。他伸手碰了碰安臾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安臾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是他，没有抽开。

"安臾。"

"嗯。"

"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安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七岁那年去祠堂，父亲让我磕头。我磕完了，他说安家人活不过五十，让我早点习惯。说安家人命已定，名也已定，我安臾是保那位仙人片刻安宁。"

许随没有接话。

"我的出生就是在保佑别人。"

安臾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事。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许随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安臾的指节在许随的掌心里比以前更突出了，骨头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画出来的。

许随说："你七岁就接受了活不长。"

"没有。"安臾睁开眼偏头看他，"心比天高，是少年人的心性——接受是现实的本意。"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像是一个早就想通的人终于说了出来。许随看着他那个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安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安臾又睡了。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许随的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落进掌心的蝴蝶，翅膀合拢了就不再动了。许随坐在床边没有动，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呼吸很浅，浅到有时候他会低头凑近他的脸，确认他还活着。

那天晚上安臾醒了一会儿。许随正坐在床头给他念那本书，就是被他当书签夹着"如是我闻"的那本。许随念得很慢，磕磕绊绊的，有时候念错一个字就停下来重新念。安臾闭着眼听着，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随念到一半低下头，发现安臾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比白天更浅，像沉在水底的琥珀被光透过了。

"怎么了。"许随问。

"没怎么。"安臾的声音很轻，"你继续念。"

许随又念了两段，把书合上了。他低头看着安臾，安臾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影里碰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安臾伸出手，碰了碰许随垂在床边的那缕白头发。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到了发尾还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虚虚地拢着，像握不住但又不想松开。

"许随。"安臾说。

"嗯。"

"你以后别总蹲在房顶上。"

许随愣了一下。他想起许寻走的那天，许寻的孩子安承也走了，是安承的孩子安平来传的话"别总蹲在房顶上，房顶凉"。他蹲在院墙外面蹲了一整夜。

安臾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一句。他只是碰着许随的白头发，轻轻地说："房顶凉。"

许随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安臾的掌心比以前薄了，透过皮肉能摸到骨头的纹理，但还是温的。许随贴着他的手心，闭了一会儿眼。

他说："不蹲了。以后不蹲了，我要在你面前，要寸步不离，你也要爱我。"

安臾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滑下去，覆在他的脖颈上。许随没有动，就让他那么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