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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屋顶（第1页）

雨是后半夜来的。

阮糯先听见滴答声。她睡觉轻，那声音在梦里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下敲着瓷碗，敲了十几下，她便醒了。屋里很黑，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她披衣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那滴答声更清楚了，是从堂屋北角传来的。

她下床，摸黑走到堂屋，脚刚踩过去，就落在一片凉水里。

“知微，岑烈，快起来，屋顶漏了！”她喊。

祝知微来得很快，只披了件外衣，头发松松挽在耳后，手里已经点了一盏油灯。灯火照着堂屋的地面，北角的泥地已经积出个亮汪汪的水洼，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枯叶，裂开的木梁上正往下滴着水，不偏不倚落在岑烈摆在墙角的那张矮凳上。

“人呢？”祝知微问。

阮糯刚想去叫，就听门外一声闷响，接着是岑烈的一声“没事”。两人对视一眼，祝知微把油灯往桌上一搁，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岑烈正从地上爬起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房，此刻浑身湿透，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脚边还倒着一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木梯。

“你怎么上去的？”祝知微问。

“从西边那截矮墙翻上去的。”岑烈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屋顶上一指，“北角有个窟窿，比拳头还大，得堵上。”

祝知微伸手把她拽进来。岑烈往地上一坐，水从她衣服里渗出来，很快又湿了一小片。阮糯从屋里抱了块干布出来，蹲下去擦她的头发，擦了两把，又去厨房煮姜汤。

天还没亮，三人索性不睡了。祝知微把油灯挑亮，岑烈把外衣脱了拧干水，光着膀子坐在火边烤。祝知微从里屋取来一卷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油纸和草绳，就着灯火一截一截裁开。阮糯煮好姜汤端过来，一人一碗。岑烈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被祝知微白了一眼。

“等雨小点再上去。”祝知微说。

“这雨得下到明天。”岑烈抬头从门缝看天。天是铅灰的，雨不大，但绵密，像无数根细针从云里往下扎。

阮糯抱膝坐在火边，仰头看那个漏水的窟窿。雨水从破口漏下来，在堂屋地上连成一串，滴答，滴答。她看了一会，忽然说：“这屋子可有年头了，也不知以前住的是谁。”

“管他谁呢，现在住的是我们。”岑烈把碗一放，站起来，“不等了，就这雨上去补。再漏下去，晚上都得睡水里。”

祝知微没拦她，只起身把油纸和草绳塞进一个竹篮里，用油纸盖严实，又递给岑烈。阮糯也跟出去，在下面帮她把梯子扶稳。那梯子有两级已经松了，岑烈踩上去直晃。阮糯便用背抵住梯子，双手死死握住梯脚。

“你慢点。”阮糯仰头喊。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岑烈已经爬到屋檐处了。她整个人伏在屋顶上，像只壁虎一样慢慢往上挪，把油纸对着窟窿压下去，再用草绳绕紧了木梁固定住。雨打在油纸上，啪啪响。她浑身湿得没一处干的，黑发贴在后颈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行了！”她朝下面喊。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阮糯在下面看得真切，心口一缩，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张开手。岑烈从房檐边滚下来，正好砸进阮糯怀里。两人一起倒进泥地里，油纸包散了一地。

“没事吧？”阮糯自己还压在泥里，先问岑烈。

岑烈撑着身子起来，头发上全是泥水，看着阮糯，忽然笑了：“你接得住我啊。”

阮糯又急又气：“你笑什么！”

“你也没事啊。”岑烈说。

祝知微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两个人坐在门前的泥地里，一个笑，一个脸都红了，满身是泥。她站在屋檐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油灯，半晌，才慢慢说了一句：“我看屋顶也别补了，你俩直接在外头搭个窝，跟刺猬住一块儿得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回屋取了干净衣裳，又去厨房把热水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