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崇光被押入刑部大牢的第二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但这场雪比前几天的小,稀稀疏疏地落在宫墙上,还没积起来就被风吹散了。宋明昭站在御书房门口看了片刻,脚边已经化了一小滩水渍。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踏实了些,但还是比往常醒得早。天还没全亮,她便坐在案前翻开第一份折子是户部呈报的宋崇光府邸查封清单。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写得很清楚:田地、宅院、商铺、现银、古玩字画,加起来比礼部尚书周正和与户部赵侍郎的赃款总和还多一倍。
她合上折子,没有签“准”或“阅”,只是搁在了案角。
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宫人们正拿着竹扫帚把回廊上的积雪往两边推。
早朝的时候,正阳殿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百官比平时来得更早,进殿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连站姿都比前几日随意了些。宋明昭走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头顶弹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干净些许。
【终于结束了。】
【摄政王倒了……我还以为自己得熬到他退位那天。】
【陛下今天气色比前些天好一些。】
宋明昭坐下来,例行问了几件政务,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追着她的身影,她走到殿中央,面对所有人站定:“诸位爱卿,宋崇光一案今日起移交刑部全权审理。朕只讲一件事,”她停了一下,“今后朝中一切事务,直接向朕奏报,不必经过任何人转呈。从前经宋崇光批阅的折子,全部重新送至御书房。若有谁手里还压着他批过的旧文,三日内交还。”她看向殿中所有人,“朕知道诸位爱卿中,有些事不得已,有些人情不由己。朕不问过去。但此后若再有旧路重走,朕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散朝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龙椅,百官跪拜如仪。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余光扫到文官队列前排谢云辞的身影,他低着头,袖口露出的那截深灰镶边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看见他头顶浮出两个字:【干净。】然后字迹消失了。
宋明昭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了一会儿。温知晓的声音在脑内频道里响起来,像是刚睡醒:“早朝结束了?”“嗯。”“百官什么反应?”“安静。比前几天安静多了。”“那是好事。”“我知道。”她撑着手肘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一项一项处理宋崇光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刑部呈送的涉案人员名单、户部报上来的府邸查封细目、吏部送来的人事空缺表。有些位置空得比她预想的多,但好在她手里攒了半年多的清官储备名单,陆陆续续补上去,不至于让衙门空转。
每天散朝后她都会去太庙坐一会儿。温知晓的偏殿已经被贤太妃彻底改造成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厨房,案板上常年摆着正在腌制的羊肉、切好的葱姜蒜、半碗调好的酱汁。宋明昭坐在旁边,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听温知晓和贤太妃讨论“蒜蓉是先下锅还是最后放”那种声响让她觉得日子在慢慢回到正常的轨道。
太后的状态也比她预想的好。宋崇光伏法后的第三天,她去慈宁宫吃饭时没提起原主的事。太后自己也没提,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了”,然后给她碗里多添了一勺汤。
那天晚上宋明昭回御书房的路上,脑内频道里温知晓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晚晚,系统更新了一条新进度。”
“什么?”
“主线进度从百分之七十更新到了……七十五。新增的部分标的是‘朝堂稳定已完成初步权力交接’。”
“剩下的二十五呢?”
“北境互市条约,但还没正式签订。还有……”温知晓的声音顿了顿,“系统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请宿主注意:你三姐正在回京路上,随身携带的一封信被烤羊腿的油渍浸透了一角,信的内容是拓跋烈关于火锅底料配方的正式书面反馈?!’”
宋明昭站在宫道上脚步一停:“……拓跋烈写了书面反馈?”
“三百字,工整的汉字,内容大概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感谢,第二部分是他试了羊油版之后觉得‘比牛油版差一点’,第三部分是他请求‘若方便,可否将牛油版配方也写一份’。末尾附了一句:‘互市条约签字时我可当面讨论。’”
宋明昭站在夜风里,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为了火锅底料,愿意来京城签字?”
“他为了火锅底料,愿意把互市条约提前三个月签。”
宋明昭低头想了想:“那他来了之后,让贤太妃给他烤一顿羊排。用牛油版底料腌的。”
“贤太妃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高兴。”温知晓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她现在管自己的烤肉叫‘大周边境外交软实力’。”
一周后,刑部的初审结果出来了。宋崇光的罪名被正式定为“谋逆”,家产全部充公,相关人员按涉案程度分别判了流放或降职。最后的定谳文书送到宋明昭案上那天,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批什么,只写了一个“准”字放在案角。
那天傍晚,她难得早回了御书房。李德全给她换了新沏的茶,案上多了一碟太后让人送来的姜枣糕。她坐在灯下把最后两份折子批完,合上笔盖的时候窗外暮色刚落尽了。
她在脑内频道里戳了一下温知晓:“小鹿。”
“嗯?”
“三姐到哪了?”
“明天进城。”
“那等她回来之后,一起吃顿饭吧。把贤太妃也叫上。”
温知晓沉默了片刻:“是要庆祝吗?”
“算是吧。”宋明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庆祝这个冬天,总算过完了。”
窗外没有下雪。长安城在暮色里安静地亮起灯火,从宫墙到街巷,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城郭依次点了一排灯。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温知晓在脑内频道里说:“晚晚,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江山比以前暖和了?”
宋明昭没有回答,茶盏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她眼前散成了一片薄薄的雾。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的白瓷罐拿起来看了看,罐底那条红布条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暖光。
远处太庙的灯光也亮着,长明灯的火苗在冬末的晚风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