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宋晚词在拳击馆门口喝完那瓶汽水之后,日子慢慢松了下来。霍衍还是每个周末约她出去,有时候骑车,有时候吃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在胡同口坐着晒太阳。她发现自己开始能在那些安静的时刻里待住了——不再急着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也不再把手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
有一天傍晚骑车回来,路过一家花店,她停下车买了一束向日葵。霍衍坐在后座等她,等她抱着花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花你上次也买过。”
“上次是送自己。”她把花塞进背包侧袋里,跨上车座,“这次也是。”
七月的第二周,姚主任把她叫进了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顾师傅也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姚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晚词,你来修复中心也快一年了。活儿干得怎么样,顾师傅都跟我说了,基本功扎实,手稳,心也静。”
宋晚词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咱们中心今年下半年要跟市里几家文化机构合作做一个大的展览,主题暂定叫‘千年对话’——用文物讲北京城的历史变迁。”姚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策展组缺人,我和顾师傅商量了一下,想让你试试。”
宋晚词微微愣了一下:“策展?”
“对。”顾师傅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高,“修复是你的根,但策展能让你看到更大的图景。你去年刚来的时候我就说,你这孩子有灵气,不能只窝在修复室里。”他顿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而且你外在条件好,仪态也大方,到时候跟合作方对接、在公众面前做展陈讲解,都能撑得住场面。”
宋晚词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策展是她一直感兴趣但没正式做过的事,在博物馆实习的时候写过展陈大纲的辅助材料,但独立承担一个板块完全是另一回事——更多的沟通、更多的统筹、更多的“与人打交道”,跟她习惯了安安静静坐在修复台前的生活截然不同。
“我没什么策展经验,”她说,语气平实,没有客套,“展陈大纲怎么写、流程怎么走,基本是零。”
姚主任摆了摆手:“谁天生就会?顾师傅手把手教了你大半年修复,策展这边也一样。你跟着项目组从头跟到尾,一边学一边做。”
宋晚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未拆封的项目文件,封面印着“千年对话”的标题,底下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合作单位。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溯科技”三个字印在A4纸面上,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抬起头。
“好,”她说,“我试试。”
走出姚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新叶的气息。她站在窗边停了一下,把那份文件又翻开来,看了一眼合作单位那一栏,然后合上,夹在腋下,往修复室走去。
回到工位她把文件摊开,翻到“溯科技”的公司简介那一页,快速扫了两行,然后翻过去,开始看展览的整体框架。她做事一向是这样——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但不急着往那个方向看,先把眼下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稳当。
接下来的两周她白天修文物,中午和下班后的时间用来查文献、看考古报告、画展陈动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桌角堆了一摞从资料室借来的唐代北京城相关专著。方组长偶尔来问她进度,她就把草稿递过去,方组长看完了点点头,说“方向对,继续细化”。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溯科技”三个字,也没问合作方会派谁来对接。她只是埋头把唐代胡商那一板块的文献资料整理成了一份还算像样的初稿,然后开始写展陈大纲的文字脚本。
五月第三周的周三,方组长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合作方请吃饭,算是项目启动前的非正式碰头。大家尽量都来。”
宋晚词看了一眼地址,回了个“收到”。她没有问合作方谁出席,也没有问“溯科技”会来哪些人。下班后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针织衫,把头发放下来,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包间在三楼,圆桌很大,坐了十来个人。修复中心这边四个人,对面是合作方的团队——一位中年女项目负责人,两位年轻技术员,还有坐在最远端的那个人。宋晚词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全桌,看到那个人正低着头翻手机,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她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饭局的前半程聊的是工作。展陈方案的大框架、文物清单、技术支持的条件,方组长和对方负责人一来一回地谈,其他人偶尔补充细节。宋晚词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说了两句关于唐代胡商文献的梳理进度,说完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静地听。
坐在最远端的那个人今天话也不多。偶尔被问到技术问题时才回应,声音低沉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有一回他提到三维建模对文物纹饰精度的要求时,手指在桌面上虚虚比划了一下,指节微微弯曲,动作稳定利落。宋晚词移开目光,低头夹了一块蒸鲈鱼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饭局过了大半,气氛松下来,聊天的内容也从工作滑到了闲谈。陈屿舟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出去透口气”,拿起手机走出包间。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宋晚词放下手里的茶杯,跟方组长说“我去下洗手间”,也站了起来。
走廊拐过去是一条安静的通道,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光线柔和。她看到他站在通道尽头的窗边,手机已经收起来了,正侧身对着窗外看楼下的街景。她走过去,脚步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快走到的时候他转了过来——大概是听到了,或者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原本插在裤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宋晚词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落在暗红色地毯上。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陈屿舟。”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在走廊里主动叫他的名字:“……宋晚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