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快过完的时候,母亲在饭桌上提了一嘴:“隔壁霍家搬回来了。霍衍那孩子也回来了,约你周六吃个饭。”
宋晚词喝汤的动作一顿:“霍衍?”
“对,人家刚回国,想着你在北京,一块儿叙叙旧。”母亲夹了菜给她,“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常在一块儿疯跑的,后来他移民了才断了联系。”
宋晚词没多犹豫,点了头:“行。”
周六傍晚,宋晚词按着地址找到东四胡同里的私房菜馆。推开包间门时,她差点没认出来——坐在对面的人比记忆里圆了好几圈,亮橙色卫衣裹着,像一颗饱满的橙子。他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眼睛笑眯成缝:“晚词!好久不见!”
那个拥抱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宋晚词被他逗得愣了一下,拍了拍他后背:“霍衍,你是不是胖了?”
“四十斤。”他笑嘻嘻地揉了揉肚子,“国外伙食催的。回来一个月已经瘦五斤了,还在努力。”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宋晚词打量着他圆乎乎的脸,心里那点因时间隔阂生出的生疏感很快散了。他还是那个霍衍,说话像倒豆子,笑起来眼睛会消失。
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地道的家常味。他自己盛了一大碗饭,一边扒一边跟她讲在加拿大的经历:做过健身教练、开过小餐馆、倒腾过运动器材,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国内好,”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了眼,“就馋这一口。”
宋晚词慢慢地嚼着青菜,听他絮絮地说。跟他吃饭很省劲儿,他自己就能把话头递过来,而且不问你“你怎么看”,就是一边吃一边分享,像在跟老朋友倒垃圾。他说话时眼睛是亮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分享欲,让人很难不跟着放松下来。
吃到后半段,霍衍忽然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回来前翻了翻你朋友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宋晚词夹菜的手顿在半空。那句“我挺好的”在嘴边滚了一圈,却没能说出来。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空调低低地嗡嗡转着。
“去年……认识了一个人。”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声音很平,“不是相亲,是别人介绍的,但不太一样。他不爱说话,做事情特别认真。第一次见面送了我一条项链,吊坠是一片叶子——他不知道我微信头像就是叶子,就是碰巧。后来他出差,还给我寄过一箱巧克力,说‘够你吃一个月的’。”
霍衍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后来我回北京遇到点事,就没回他的消息。他发了三次,我都没理。”她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他把我删了。上个月我给他发了条私信道歉,他看了,没回。”
霍衍没有说“你也太傻了”或“再找呗”。他只是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那你现在还喜欢他?”
宋晚词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热气模糊了视线。“不知道。但那条私信发出去之后,我每天都想看——他回了没有。”
“那就说明还在意。”霍衍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不知道。”
霍衍笑了:“行,不知道就先不知道。下周带你去个地方,你跟我来就行。”
那顿饭吃完快九点了。霍衍送她到小区门口,在路灯下冲她摆摆手:“下周见。”
宋晚词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小区。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微凉的暖意。她上楼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没想到自己会说那么多。那件事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她连对李秀都只含糊提过。但霍衍坐在对面,就像小时候在胡同里那样,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住了,也把她的情绪稳稳地接住了。
接下来的周末,霍衍带她去了东四胡同里的一家拳击馆。馆不大,设备倒齐全。一个沙袋立在正中,地上铺着深蓝色软垫。霍衍换了件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绕着沙袋活动手腕。
“来,教你基础站姿。”
宋晚词站在镜子前,按他的指导摆好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拳举在脸侧。霍衍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放松点,肩膀都耸到耳朵了。”
“我没打过拳击。”
“所以才要学。”他示范,“重心放低,膝盖微屈,拳头是靠身体转的力量送出去的。试试,打一下。”
宋晚词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朝沙袋打过去。沙袋晃了晃,幅度不大。
“太轻了,再来。”
她又打了一拳,这次重些。霍衍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对!就是这样!再来!”
连打十几拳后,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镜子里自己额角沁出汗,脸颊泛红。霍衍递给她一瓶水,自己也拧开喝了两口,靠在一旁问她:“打拳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那就对了。”他说,“脑子里的那些事,等打完了再转也行。”
宋晚词仰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把她和霍衍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又想去看那条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