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热浪席卷江城一中,梧桐树冠层层叠叠撑开浓密绿荫,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聒噪得无休无止。
高三的帷幕,就这样猝不及防拉开。
教学楼三楼走廊外的墙面上,一块巨大的红色倒计时牌被钉在最醒目的位置,白色粉笔写下的数字一天天缩减,像一把被缓缓拉紧的弓弦,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肩头。
经历过跟踪恐吓、江边车祸的生死风波之后,顾南枝与沈照野的生活终于回归校园的主轨道。来自暗处的报复暂时蛰伏,但沈仲谦的刑事案件还在司法流程里缓慢推进,开庭日期初步排定在来年二月,恰好撞上高考百日誓师。
悬在头顶的巨石没有真正落地,只是被厚重的试卷暂时遮盖。
教室里课桌上的书本越堆越高,几乎要挡住大半张课桌。习题册、真题卷、错题本层层堆叠,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埋首于题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是高三最恒久的背景音。
顾南枝依旧牢牢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理综试卷上的高分近乎成为常态,曾经被老师诟病拖后腿的语文,也在日复一日的摘抄、阅读、作文训练中脱胎换骨。高一那年中考作文被扣十二分的短板,早已被她一点点补齐。好几次月考的考场作文,被打印成年级范文,全年级传阅。
课间,林昭月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范文,快步走到顾南枝桌边,把纸张轻轻拍在堆满试卷的桌面上。
“看看!语文老师又拿你当范本了!现在全年级谁不知道顾南枝作文写得漂亮。”
顾南枝指尖轻轻摩挲打印纸的边缘,目光落在纸上自己写下的文字,神色淡然。“只是摸透了答题的逻辑框架而已,算不上写得多好。”
话虽如此,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那些曾经困住她的短板,靠日复一日的坚持,终究被一一填平。
沈照野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左臂粉碎性骨折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去,刷题到深夜,手腕旧伤便会隐隐作痛。每当酸胀感袭来,他便停下笔,轻轻活动手臂,目光会不自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向斜前方顾南枝的背影。
少年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疲惫。官司带来的亲情撕裂没有消失,只是被高考的重压暂时压进心底深处。
徐思远褪去了高一时候的尖锐戾气,沉淀成沉稳的少年,稳定保持年级第三。他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模拟试卷,穿梭在课桌之间,敲了敲沈照野的桌面,又侧身望向顾南枝。
“喂,两位大佬,专业想好没有?以后准备往哪个方向冲?”
“计算机。”沈照野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
“计算机。”顾南枝头也没有抬,依旧在整理理综错题。
徐思远瞪圆了眼睛,哭笑不得:“好家伙,你们两个是打算到顶尖院校的计算机系继续卷,把同届同学卷到无路可走是吧。”
趴在旁边桌沿的林昭月忍不住笑出声,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我就留在江城,读中文系。不用去远方,守着家人也很好。”
夕阳穿过西边的玻璃窗,金红色的光线斜斜淌进教室,把四个少年少女的影子叠在堆满试卷的地板上。未来仿佛清晰地铺展在纸面之上,可没有人能够真正预料,命运还会递来怎样的考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刺破夜色,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本离开。夏夜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裹挟着梧桐叶子的气息。顾南枝和沈照野刻意放慢收拾的速度,等大部分人散去,才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梧桐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
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把两道影子拉长,又交织缠绕在一起。周遭没有往来的人群,终于可以卸下课堂上紧绷的外壳。
“法院那边来通知了。”沈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仲谦一案,明年二月开庭。时间正好卡在百日誓师那一天。”
顾南枝脚步猛地顿住。
晚风掀起她校服的下摆,心底一块石头重重晃动。一边是决定人生去向的高考百日动员,是千万高三学子最重要的仪式;另一边,是父亲迟来的公道,是三年血泪煎熬换来的开庭审判。两件重量相当的大事,硬生生撞在了同一个日子。
“我不会缺席庭审。”顾南枝的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是我父亲等了三年的真相,我不能只交给律师代为出席。”
沈照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路灯的光晕落在少女的眉眼之间,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挣扎。高考是他们奔赴远方的船,可那场庭审,是他们必须和过往完成的告别。
“我陪你。”沈照野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无论那天是什么日子。高考可以奋力拼搏,但迟到的公道,不能再继续往后拖延。”
顾南枝抬眼望向他。少年眼底同样藏着矛盾。一边是属于自己的前程,一边是生父站在被告席的残酷现实。可他依旧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道路向远处无限延伸,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他们的手掌紧紧相握,影子在地面纠缠。
高考会决定他们去往何处,但那场即将到来的庭审,决定他们能不能真正和伤痕累累的过去挥手作别。弓弦已经拉紧,盛夏已经到来,属于他们的战争,双线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