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祈辞在十一月一日离开南城。
火车是早上的,他故意没告诉陆槿桉具体时间,只说了"这两天"。他怕送别,怕月台上的拥抱,怕某种仪式化的悲伤会让约定变成负担。
但陆槿桉还是来了。
他站在月台尽头,穿着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木槿花纹身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某种即将消失的证据。
"你怎么——"
"我问了老师。"陆槿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纸袋,"我爸做的桉树油,助眠。比你的药温和,可以混用。"
许祈辞接过纸袋,里面是两个玻璃瓶,标签上是陆建国的字迹,粗犷,有力,像某种来自林场的证明。
"你爸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来送我,知道我们——"许祈辞停顿,"知道我们的约定。"
陆槿桉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新东西,像某种终于获得的许可:"他知道我睡不着,知道有人帮我睡着。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知道存在。"他停顿,"这就够了。存在,比具体更重要。"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像某种催促。许祈辞想说什么,想重复那个约定,想确认陆槿桉会接他的电话,会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刻,存在。
但陆槿桉先开口了:"我查过。北京到南城,高铁五小时,飞机两小时,普通火车十三小时。你会选哪种?"
"十三小时的。"许祈辞说,"可以看风景,可以——"他笑了一下,"可以慢慢靠近,而不是瞬间到达。瞬间太像幻觉,我需要过程。"
"我也是。"陆槿桉说,然后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口袋,"到了再看。"
火车开始移动。许祈辞找到座位,靠窗,看着陆槿桉在月台上后退,变小,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他摸出口袋里的东西。是一个铁皮盒,比他的幸运币盒更小,更旧,边缘被磨得发亮——是陆槿桉的药盒,但里面不是唑吡坦,是满满一盒橙子糖,硬糖,糖纸被仔细抚平,每一张上面都有字。
他打开第一张:"第一天,你吃了我的糖,说太甜。我想,甜的东西要趁甜的时候吃。"
第二张:"第七天,你交白卷,我在窗外看。我想,这个人也在放弃,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放弃。"
第三张:"台风夜,你说记得我没睡沙发。我想,有人看见了,我可以继续被看见。"
……
最后一张,字迹最新,墨水还没完全干透:"今天,你说年年都开。我想,花期将尽,但我会等。等列车进站,等电话响起,等某个凌晨,你突然出现在林场门口,说我借力回来了。我会说我知道你会。这不是相信,是习惯。看着你的习惯,等你的习惯,爱你的习惯。"
许祈辞在移动的火车里,把糖纸一张张抚平,按日期排列,夹进笔记本。他的笔记本已经变了,不再是未完成的诗和遗书,是某种新的东西——约定,证据,共同的历史。
他在最后一页写:
"今天离开南城。他给了我一盒糖,每一颗都有日期,都有字。这不是礼物,是时间胶囊,是他在我缺席的日子里,继续存在的证明。我要修复古籍,他要种桉树,我们要在凌晨的电话里,交换呼吸,直到某个花期,我们再次相遇。"
然后他剥开一颗糖,橙子味,甜得发腻,但确实让肩膀松了一点。他想起陆槿桉说的,"橙子味能骗过大脑,让它以为在晒太阳"。
此刻他在隧道里,没有太阳,但有糖,有字,有某个在月台上后退的人,继续看着他。
这就够了。存在,比具体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