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也不需要保证。"许祈辞说,"只需要……"他停顿,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伸手,把陆槿桉拉进怀里,像台风夜陆槿桉对他做的那样,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看。不是监视,是看着。这不一样。"
陆槿桉在他怀里僵住,然后慢慢放松,像某种终于允许自己被抱住的动物。他的手臂环上许祈辞的背,指节发白,像在抓住某种即将流逝的东西。
"许祈辞。"
"嗯?"
"我画了两朵花,"陆槿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一朵给你,一朵给我。盛开的那朵是你,枯萎的那朵是我。但我画错了,其实——"他的肩膀颤抖,"其实两朵都是给你的。我只会画你,只会看你,只会——"
他说不下去了。许祈辞感到胸口有温热的液体渗透衬衫,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台风夜的糖,像凌晨的药片,像所有他们交换过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两朵都是我。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会继续看,即使我去了北京,即使我们隔着一千公里,即使——"他的声音也哽住,"即使你觉得自己在枯萎。"
他们站在307的门口,门还开着,走廊里有学生经过,有人看过来,有人窃窃私语。但他们没有分开,像两株被移植到同一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缠绕,无法剥离。
"花期将尽。"陆槿桉说,声音已经平稳,像某种恢复控制的迹象,"木槿快谢了。"
"明年还会开。"
"明年我不在这里。"陆槿桉松开他,用手背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某种羞耻,"我爸出院后会搬去林场住,我跟着去。南城大学有函授课程,我可以——"
"我可以去找你。"许祈辞打断他,"林场,疗养院,任何地方。古籍修复需要实习,我可以申请南城的博物馆,可以——"
"不要为了我改变轨道。"陆槿桉说,声音突然尖锐,像被踩到尾巴的动物,"拉格朗日点是借力,不是牺牲。你牺牲自己过来,我会——"他的手指攥紧,"我会恨你。恨你让我成为负担,恨你让我欠你,恨你——"
他说不下去了。许祈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自毁倾向,和他自己一样的,宁愿伤害对方也不让自己被靠近的、病态的保护机制。
"好。"他说,"我不改变轨道。我逃逸,我借力,我去北京。但我会回来,不是牺牲,是选择。选择看你,选择被你看着,选择——"他停顿,"选择在L1点停留,即使不稳定,即使可能坠落。"
陆槿桉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群散去,久到窗外的木槿树沙沙作响,久到许祈辞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陆槿桉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伸手,捧住许祈辞的脸,像捧着某种易碎的瓷器,然后吻了他。
这不是凌晨的药效,不是台风夜的意外,是清醒的选择,是光天化日,是门还开着,是有人可能看见。但陆槿桉没有停,他的嘴唇很软,带着眼泪的咸,和一丝橙子糖的甜——他早上吃了最后一颗,许祈辞知道,因为他看见了糖纸,在垃圾桶里,彩色的,被抚平又揉皱。
他们分开时,呼吸都乱了。陆槿桉的耳朵红得透明,像某种成熟的果实,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终于点燃的蜡烛。
"这是约定。"他说,声音沙哑,"不是goodbye,是seeyou。不是结束,是——"他寻找合适的词,"是花期。今年谢了,明年还开。"
"年年都开。"许祈辞说。
"年年都开。"陆槿桉重复,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走吧。去北大,去修复古籍,去把破碎的拼好。我会在这里,种树,等人,看木槿花。"
"我会打电话。"
"我会接。"
"我会回来。"
"我会等。"
他们对视,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抛硬币前的凝视,像分割药片时的确认。然后许祈辞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陆槿桉在看着,知道回头会让某种东西断裂,知道他们都需要这个——他先走,他先证明轨道存在,他先成为那个"逃逸"的人,让陆槿桉可以安心地"停留"。
但他数着脚步,一、二、三、四,数到第一百步时,他停下来,靠在走廊的窗边,看向307的方向。陆槿桉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什么,在对他挥手。
是一片木槿花瓣。粉色的,边缘已经褐黄,像旧信纸,像某种被时间侵蚀的证据。许祈辞从口袋里摸出那片他收藏的、来自院子里的干花,举起来,作为回应。
两个枯萎的花期,隔着一百步的距离,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某种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