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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我关上（第1页）

那天下午，何溪子接到了一通电话。她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是家乡的区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请问是何溪子吗？我是福寿园公墓管理处的，冯锦春女士的墓地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续费通知寄了三次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也打不通。”何溪子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她不是永久产权吗？”

“当年购买的是十五年使用权，今年到期了。”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措辞，“我们接到冯家亲属的电话，说他们打算办理迁出手续，把骨灰移回老家祖坟。您这边如果有什么意见，需要在这周内来园区面谈。”何溪子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板上，她没有往前走。

“冯家亲属……谁？”

那边报了一个名字。周远的名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它落进她耳朵里的方式像一粒被用力按进软木的图钉，不大，但位置精准。她挂断电话之后站在客厅里，麻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再变成丘陵。她一路上没有看手机，靠着窗坐，看着窗外的云在远处投下一片移动的影子，像一道正在缓慢前行的地图。

到站之后她打了一辆车直奔福寿园。大门是灰色的，字牌已经褪了色。她沿着主路往墓区深处走，在拐过第三排的时候看到了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她妈妈的名字，下方是那行字：一生温柔。碑前的石板地上放着一束还没拆开的白色菊花，像是刚放下不久。旁边站着两个人。

周远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低头在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跟一个穿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周远先看到了她，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溪子？你怎么来了？”

何溪子站在几步之外：“……你打电话的时候说要来迁墓。”

周远放下手机，语气像在解释一件已经商量好的事：“你妈当初这块地是冯家出的钱，现在冯家那边长辈的意思是，十五年到了，不如把骨灰迁回祖坟，家里人也好统一祭扫。而且你也不在这边住了，留在这里也没人打理。”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措辞，“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着趁还没到期先把手续办了。”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把碑前那束白色菊花拆开，码放整齐。周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溪子，不是针对你。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堂里长辈们的意思是，人不能一直挂在半空，总要归入祖坟的……”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在她蹲下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她口袋里露出一角文件袋，边角上印着她妈妈的名字。何溪子看到了。

她蹲在墓碑前面，看着碑面上“一生温柔”四个字，刻痕已经被风吹浅了一些。她听到那个中年女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冯家这边也没人了，早该迁的。”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位置正在被一道持续的、稳定的力缓慢压住，像一层冰面正在被施加压力。她的手指搭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能感觉到地砖被下午的太阳晒过之后的余温，温温的。

奥菲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她先伸手摸了一下碑面上“温柔”两个字的刻痕。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周远还在准备继续他的说明，奥菲亚看着他说：“她生前最后几年，来给她扫墓的人只有我。你在堂里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一句？她葬在这里十五年，你在堂里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一次？”周远的嘴动了一下：“……你妈当初迁户口的时候已经把冯家这边的联系断了……”

“断了十五年，现在来迁她的墓。你们用什么立场来迁的？”

周远没有回答。旁边那个中年女人移开了目光。风从墓区方向吹过来，把那束白色菊花的花瓣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奥菲亚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那束花摆放整齐，站起来，看着周远：“你们的文件签了没有？”

周远手里还拿着那沓纸：“还没交……你在办的话我们就不——”

“你们不需要办。”奥菲亚往墓碑方向退了一步，“她葬在这里十五年，你们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嫌她离了婚丢了冯家的脸，她走的时候你们说冯家的地不能埋外姓人。现在你们来说要迁她回祖坟。”她看着周远的眼睛，“她姓冯。她活的时候姓冯，死的时候也姓冯。她葬在哪里她自己选的。你们没有资格迁她。”

周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沓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然后把文件折起来放回口袋里。“……那你把手续办好。我们就不管了。”

他和那个女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砖铺的小路上渐渐变远，树影把他们缩成两道移动的灰色色块，最终消失在出口方向的拐角处。

奥菲亚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束白色菊花。何溪子站在洞口内侧，看着外面那道正在变得清晰的背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持续地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奥菲亚在碑前蹲下来，把花摆正了一些，然后去管理处窗口把续费手续办完了。

何溪子搭上最后一班高铁，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单元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李青汉坐在她家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看到她的时候站了起来，手机放进口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一段他一直在等的信号：“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关机。”

何溪子站在走廊里，声音不高不低：“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有人要去迁走她。我续了费。已经没事了。”

李青汉站在她面前，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那你呢，有事吗？”

何溪子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稳稳的：“有她在，不会有事。”她没有说“她”是谁，但李青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那你去睡吧。明天早上给你带粢饭糕。要甜的。”

何溪子抬头看他：“上次在迪士尼，你在芝乐坊点的什么？”

“猪排和意面。”

“那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对面那桌人。”

“不是。在想你点菜的时候没有问我想吃什么。但你点了两份。”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拿出钥匙开门，进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李青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家，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麻吉蹲在玄关的地垫上，抬头看着她脱鞋、换鞋、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何溪子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落在麻吉能够到的地方，麻吉走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手背。何溪子低头看着那只猫，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从下午开始被压住的力正在慢慢地、持续地被一道从内部升起来的温度覆盖，温柔而执着，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面上透出的细碎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