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金秀云发现原来一个开废品收购站的店变成了一个糕点店。这个店原本是开在孔庙广场的,现在搬到了这里,店面也变小了。她看到店门口放置的开业花篮,以及零散的几个人在门口买糕点。金秀云之前在这家店买过糕点,挺好吃的,虽然她走到前面去,半路又回头站到了这家店门口。糕点的种类变少了,她指着玻璃橱柜里面一个看着像铜锣烧的圆形面包,问老板:“这是什么?”老板说“这是豆沙面包”。
“多少钱?”
“十块钱一斤。”
“可以买一个吗?”
“可以。”
老板边用塑料袋把一个面包取出来,放到秤上,边说“大概一块五毛钱”。她把两个硬币放到玻璃柜上,又想了一下,不想让他找五毛钱,就问他再拿一个。
“这个面包放到明天可以吃吗?”
“可以,放到后天都能吃。”
老板把两个面包放到秤上称了一下,说“两块五毛钱”。金秀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就把自己的需求告诉他。
“能不能凑一个整数,我不想找零钱。”
老板就给她夹了玻璃柜里豆沙面包旁边的两个松松软软的小面包,跟她说价钱跟豆沙面包是一样的。一共四个面包,放到秤上称,他说三块四毛钱,接着他说:“就这几毛钱,算了算了。”他把装着四块面包的塑料袋递给金秀云,她把钱放到玻璃柜上跟老板说了谢谢。
金秀云边走边吃面包,第一口咬的就是豆沙面包,但是感觉好冰啊,让人怀疑是不是刚从冰箱里面拿出来的?面包上会不会有李斯特菌?自己吃完之后会不会拉肚子?她有点担心,但是面包实在太甜,太好吃了,她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完之后才感觉嗓子里齁得慌,因为是油炸的面包,所以又油又甜。走一路吃一路,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大馋丫头。金秀云晚上没吃饱,这四个面包正好给她当夜宵了。金秀云又走到了孔庙广场,广场上已经看不到跳广场舞的大妈,飘满整个广场的劲爆音乐也消失了。她挑了一个石凳坐下来,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就像这天气要下不下的小雨一样,她的决定一直忐忑不安,一直悬浮不定。她刚刚特意经过那家卖长枕头面包的蛋糕店,远远看见玻璃柜上摆了五条长长的枕头面包,看上去十分诱人,她想着就算明天不坐火车,今天买回去,也能当明天的早餐和中餐了。她真是受够了每天要一早起来到外面去买包子馒头,然后再打包两个馒头当做中饭的日子。她受够了这种生活,她想要在家里就能够吃到早饭和中饭的生活。但是一条枕头面包十块钱,她大概只能吃两天,买回去会不会太浪费了?本来就没有多少钱,所以更要存着钱当做出去打工的路费和住宿费,为了节省,她没有买枕头面包。金秀云晃荡着晃荡着走回家,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早上孔庙那件事就突破了她的日常行程,还会有什么事突破她的日常行程?惶惶的预感就像一个达摩克利斯剑悬浮在她头上,让她焦躁,听不清心里的声音。
回到家,金秀云发现母亲在做大餐,不清楚在做鸭肉、牛肉还是猪肉。她感觉对方是在做一道新菜,大概是饭店要她做,但是她不会,然后她拿回家来练手一下,这是金秀云猜的。有一个哥哥的朋友在灶前帮着她。
金秀云回到卧室坐了一会儿,就感觉腹部隐隐作痛,直觉不妙,但是尚可忍受。结果楼下就突然爆发了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声,父亲突然的吼声撕破了楼下热闹和安静的气氛,他用问候母亲的母亲女□□官的脏话,问候她的母亲,还恶意威胁要打人,金秀云的母亲一下就噤了声。金秀云感觉到强烈的恶心,想吐,即使她坐在二楼,隔了那么长的空间距离,反应都如此强烈,不敢想象站在他对面遭受他辱骂的母亲是什么反应?感觉他们两个很可怜,金秀云也感到自己内心升腾起的悲哀和无力。楼下的声音熄灭了,她故作轻松地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故意用短视频里轻松夸张的声音试图掩盖、浇灭脑内、心里、身体里想要爆发的嘶吼与怒气。她应激了,躯体化了,她的右手麻了。她打开手机开始跟豆包聊天,想要分析原因,想要获得认同感,想要得到宽慰。
这一天的幕布终于落下,就像这一天悬浮的奇怪预感终于落地,就像所有的小丑人偶商量好了一样,所有的浮躁跟喧闹,就像被一记重锤锤成了肉酱一样。这是惩罚吗?这就是对你一拖再拖,迟迟不敢出去找工作的惩罚?这一天最后的一场戏像是一个耳光扇到了她的脸上,好让她清醒过来,镇静下来,所有的选择都没有了,她只有独立这一条路。
她听见母亲在楼下跟哥嫂说:“要不是他有心脏病……”这是金秀云曾经对母亲说过的话,现在反噬到她身上了,她让母亲忍,自己却再也忍不了了。
“你爸当初说我不跟他谈,他就杀我全家。”母亲多年后跟金秀云反省,金秀云脑子里却想起了放在父母卧室的三十周年纪念日结婚照。
如果她是个行动力强的人,想到这一点可能就去离婚了,如果她不是跟金秀云一样没房没存款,如果她不是把娘家地皮给父亲盖房子,如果她不是生了一个孩子,如果她不是……她就可以离婚!
所有人都睡去,只剩下母亲在楼下灶前丁玲桄榔,吵的她安静不下来,她又开始怨恨起母亲。父亲吵完架就上楼睡觉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在下面消化情绪。她都无法想象吵了这么一场还要睡到一张床上去的结果。但是如果叫他们离婚,他们大概率又会一起跳出来反对。金秀云也知道不可能,现实不允许,他们已经绑定太久,而她也没有能力。她怨恨的是母亲的反复和她的迟钝,她被洗脑,没有主见,连自己对她说的话都听,随便叫她忍,她就忍了,这不就意味着任何人都能拿捏她吗?连自己这么一个最弱的人。
临睡之时,金秀云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冰冷,凌晨五点钟,胃疼醒了。翌日十点左右,她起床发现楼下摆了一张宴请宾客的大圆桌,母亲正在灶前忙碌,她问母亲:“要请客吃饭吗?”
“请大舅舅家吃饭,等一下下来吃饭。”金秀云才恍然大悟,过年时的请客吃饭,因为母亲的工作原因拖延到现在才请。她不打算待在家里吃中饭,拎着购物袋就往外走,母亲看到了,问她“出去干什么”,她说“出去吃东西”,她说“家里有小米稀饭”,金秀云迟疑了一下,返回楼上把包放好,拿着碗走下楼梯去盛稀饭。母亲说还有米粉排骨,问她要不要,她去摸了摸米粉排骨的铁盆发现是冰凉的,就作罢。她把稀饭端上楼,楼下传来母亲往常高亢的声音。明明刚才她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一副蔫蔫的样子,现在突然就高亢了,好像她是一剂情绪注射剂一样。
母亲的“燥”被父亲无情镇压,“郁”随之而来,她想让金秀云扮作他们关系的桥梁,但是金秀云受够了,不想干这份工作了。吃完早饭,金秀云拎着袋子走出了家门。
在外面拖延到中午12点半回去,金秀云就看到家里热闹的景象。穿过吃饭的人群,她回到了自己房间。但是肚子饿得不行,她只能如往常一样端着碗下去吃饭。母亲好像在聊关于她的话题,她一出现,桌子上安静了一下,当她夹一盘放在母亲旁边的辣椒炒豆角时,母亲移动转盘,把豆角移到了她面前。金秀云舀桌子中央的鸭子汤时,母亲有点卑微、有点热情、甚至有点谄媚地对她说:“我已经给你舀好了一碗,在厨房桌子上。”金秀云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母亲的表情有点忧愁,刚才跟坐在她旁边的大舅妈聊到了去世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