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云找到一个洒进阳光的房间,坐在一个阳光铺满的座位上,摊开手掌,放在桌面上,晒她冰冷又枯燥的双手,她冷得直跺脚。她很闲,而且无所事事,理不清自己该干什么。她又到学校面包店去“刷面包”。基于对面包的喜爱,她经常光顾那家店。金秀云买了一个奶油面包,面包由透明塑料纸包着,圆形的面包片中间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但是没有人要求她付钱。食品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大叔在替一个女生盛鱼丸,他虽然面对几个突然出现急切付钱的人,神情有了一些紧张,但是手脚并不慌乱,对那个女生也和蔼地询问清楚。金秀云左手拿了一双厚手套,右手端着面包,等待后台有人来按刷卡机。一个穿黑色长款毛呢的高个子男生走到她的左手边,他看了看金秀云,表示很奇怪,见她手里拿的面包,大概知道对方在等待付钱。金秀云看了看货柜上的各种食品,又抬起头来,仿佛也在等待后台有人来。
一个一脸稚气的十分壮实的矮个男生急急忙忙地插队,把一块价格三元的正方体黄奶油面包片放在货柜上,因为他见到有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妈,朝靠近金秀云的一个刷卡机方向走来了。大妈不明就里,货柜前等待结账的三人都没说话。金秀云很闲,她在观察后台的运作,她在心里唱歌。金秀云看到货柜边缘一块摆放突兀的正方形黄奶油面包,又见壮小子转过身去搜什么东西,大妈凭自己的经验就按了刷卡机,高个男生见没有人发言,就对大妈说:“帮我拿一个汉堡。”大妈走开刷卡机,去帮他取汉堡,刷卡机的屏幕仍是亮绿色,高个男生以为是他该付的钱,就把卡放上去了。大妈回来,把面包递给高个的男生,却看见壮小子手里拿着一卡通,一脸急切又疑惑的样子,才知道高个男生搞错了。她叫住高个男生,手脚利落地“啪啪啪”几声,在刷卡机上按好三元,壮小子飞快地把卡伸了过去。金秀云满腹狐疑地看着大妈动作缓慢地,打开货柜下面一个陈旧的木头抽屉,拿出一块钱纸币,又瞥见高个男生仍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己。金秀云放在货柜前,像一根木头,又像一樽雕像,半天矗立在原地,说话呀——大妈来了,不是可以付钱了吗?他比金秀云要高,一张白多黑少的脸庞朝她这边转过来,盯着金秀云的面孔,他的眼光是好意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金秀云不说话,比如要付账的话。对方的眼光十分柔和,没有催促,也没有奇怪的恶意,但是金秀云侧对着他,决心忽视他,一心盯着货柜后面的大妈,等待着她做完手头的事,来帮她按刷卡机结账。注意到金秀云急切的目光,大妈再一次动作利落地“啪啪”几下,在刷卡机上按好了价钱,金秀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卡通,连忙放上去,“滴——”的一声。荧光屏幕的亮绿色消失了,金秀云把卡放回上衣口袋里,手里拿满了东西。高个男生也接过大妈递过去的一块钱,准备穿过厚重的塑料门帘,金秀云跟在他后面掀开门帘,发现他黑色呢子大衣的肩膀上落了雨渍,像是父亲或者哥哥宽厚的肩膀上,曾经掉落并留下的雨渍。男生低了一点头,好去打伞,不诚心且稚嫩的肩膀虽没有父亲或哥哥的肩膀宽大,但偶尔而至的回忆,携带着刚才他善意的目光,金秀云顿时怨气全消,平静了下来,竟从心底涌起一丝好感与温暖的感觉。那个男生性情是温和的,但是善意的目光可能是她心情的反应映——想象出来的。
傍晚,金秀云从学校出来,在一家水果店附近看到一个水果摊,平常是看不到这几个水果摊的,小摊的水果价格比店里的便宜。金秀云在黑暗中瞄了几下眼前的水果摊与离她较远的一个水果摊,果断选择了眼前的小摊。摊主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金秀云不清楚他是不是上次卖她水果的同一个小哥。她问多少钱,上次卖给她的是十元两斤。小哥说:“十元三斤。”金秀云突然觉得上次买亏了。金秀云的房间里还有青桔,所以这次都挑了马牙枣。
金秀云弯腰挑枣的时候,有一个姑娘也来看了,小哥开始卖力地推销起来,顺手丢给了金秀云一个塑料袋。金秀云在三轮车小摊前挑挑拣拣,还捏一捏手里的枣儿,因为有些枣儿看起来是好的,但是捏捏才知道是坏的。姑娘在她旁边开始问价钱了,小哥接着卖力地说:“桔子不甜不要钱,你尝一个,你尝一个。”姑娘说:“不用不用。”并且走到了跟金秀云平行的位置。小哥拿出一个塑料袋,边叨叨着边帮她装青桔。金秀云瞄了旁边一眼,又看了看离她较远的青桔堆里的几个绿色石榴,石榴的上面是两个塑料薄膜裹好的黄皮柚子。她马上想到,10月份就是中秋节了。
金秀云指着柚子,问:“这个多少钱啊?”小哥说:“十元一个”她想,十月份中秋节的时候,柚子肯定会涨价,不如趁便宜的时候买。旁边的姑娘呢喃似的重复了小哥的话,她指了指柚子旁边的石榴问:“那个是什么?”小哥回答道:“石榴,也是十元三斤。”
金秀云心里想:绿色的石榴,鬼才买,肯定酸死了。果然,下一步姑娘问了柚子:“这是红心柚吗?”小哥笑了一下,指了指柚子外面的塑料包装:“虽然它写的是红心的,但是不是,它里面是(黄心)……很甜!”姑娘把柚子拿了过去,掂量了一下,犹豫着,小哥见缝插针道:“这个柚子就剩这两个了,balabala。”
突然,有一个黑暗里的人走到摊子前默不作声地指了指,又划了划,小哥着急地说:“马上走”。金秀云意识到是城管来了,当她以为小摊主至少会让她们结完账再走,毕竟枣儿都已经上秤称过了,谁知道,他一边往后瞄着那个人走的方向,一边坐到了三轮车上。金秀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正准备付钱,小哥忽然启动了电动三轮车。她手里捏着十元钱,跟着速度不快的电动车走了一段距离,估计着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结果他一路上畅通无阻并且开始加速,一溜烟就跑远了。金秀云和旁边的姑娘,两个人就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旁边的姑娘吃惊道:“这就走了。”还提起手里的袋子给金秀云瞧了瞧。袋子里有青桔和一个大柚子,她也没有付钱;而金秀云的枣还在三轮车上,已经被摊主带走了。气氛有点儿尴尬,金秀云只能用遗憾的语气说:“是啊!”
金秀云踮起脚望了望三轮车走的方向,天色昏暗中目测了一下车屁股和她们俩的距离,再想仔细一瞧时,却发现哪里还有三轮车的影子?金秀云讪讪地把十元钱塞回包里,拉上书包拉链,默默地离开了。旁边的姑娘则往电动车走远的方向去了,她应该是打算找到那个摊主付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