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秦昭把名册重新翻到第九十七行。灯下被顾无咎按住的全名是“薛存义”。
顾无咎的手腕被白布缠过一圈,结扣却松得不像样。秦昭看了一眼,没有问谁包的,只把药剪搁到灯下。
“手。”
顾无咎迟疑了一下,才把手递过去。那一下很短,秦昭还是看见了。他可以在公堂上挨二十杖不低头,却不太会把伤□□到别人手里。
“第九十七行,”秦昭把灯移近,“昨夜你压着它不答。”
“今日也未必答得出。”
“那就把答不出的缘由说清楚。”
薛存义并非薛让族人。他本姓沈,是北境饥年收进图营的孤儿,因做随军抄图手才沿用薛姓。
惯用左手,最会刻漏版,能把薛让的落款摹到只剩墨力可辨。
三年前,于伯托薛存义把一封信封进广源号船底;自那以后,城南再无人见过这个抄图手。
顾无咎看着那一行,才说:“未见尸,我不能答不在;三年杳无音讯,我也不能答在。第九十七只碗倒扣着,是因为这个名字还没有结论。”
秦昭取出旧档房削下的墨纸与信封拓片。两处“薛”字都出自同一块漏版,不是薛让死后亲笔。至于近日是谁把漏版按上窗纸,仍需查证。
沉默照实记作沉默。秦昭在薛存义名下添了四字:“音讯断绝,待核。”顾无咎移开手,这一次没有再压住那一页。
窗外天色由墨转青。秦昭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下时辰,又写下在场者:秦昭、顾无咎。
没有第三个人。这一条日后若被人质疑,她也只能承认,当夜屋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
天光破晓时,通州别院东厢药房里的湿冷尚未散尽。
窗纸被晨霜冻得发硬,透进来的白光泛着惨淡的青灰色。
屋角一只红泥炭炉上架着铜铫子,烈酒蒸腾的辛辣气混合着地骨皮、没药与川芎的苦味,在逼仄的泥地间沉沉浮浮。
长条松木案上,齐整码着三卷裁切规整的细白生绢、一把四寸银刮刀,以及秦昭惯用的铜尺。
铜尺旁没有画绢,只有一张刚用浓墨打好朱丝格的硬黄纸。
顾无咎半褪石青棉袍,背脊上的中单被杖伤渗出的暗血黏住;腕骨另有昨日被刑凳边角与铁镣勒出的青紫深痕。
他脸色枯白,垂着眼,神情仍是惯常的疏淡。
“分水司的行刑皂隶,手艺向来糙得很。”
顾无咎低笑一声。
“二十记杀威棒,看着声势震天、皮开肉绽,其实连骨头架子都没挨着。秦画师在舆图署当差,何曾见过这般腌臜场面?不必在这处耗着,去后院歇着罢。”
说着,他左手才抬起,便要去扯搭在椅背上的棉袍,试图将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黑淤血遮掩下去。
“啪。”
铜尺压在了他手背上。
秦昭的青布夹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带扎在腕骨上方。熬夜留下的耳鸣尚未退,她仍把药包、剪刀和净布依次排齐。
“手放下。”秦昭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丝毫起伏。
顾无咎的手指在铜尺下顿住,这才抬头。“本侯自己有长随……”
“府里的长随会包扎么?”
顾无咎顿了一下:“会撕布。”
“那便不叫包扎。”
“公堂二十杖,从卯正三刻落第一棒,至辰初一刻行刑完毕。”秦昭打断他,取出周砚冒险留下的行刑副卷。
她用铜尺压住那张朱丝格硬黄纸,右手提起一支细如毫发的紫毫尖笔,在清水盂里蘸了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