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中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四壁之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仍在缓缓流淌,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赤蛇,顺着砖石的缝隙蜿蜒而下。顾时翎将火折子举高,仔细端详着最近处的一条“血痕”,伸手蘸了些在指尖搓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这才沉声换了一种通俗的方式宽慰道:“民间方士常用这东西做‘鬼画符’,温度一降便从墙里渗出来,除了装神弄鬼恫吓闯入者,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老四听得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如常,也只得强自镇定,只是那双眼睛仍不住地往四下里瞟,生怕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五则始终缩在阴影里,一声不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顾时翎不再理会那壁画上的异象,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墓室中央那座八角石棺。方才她已察觉到,这石棺的基座并非与地面浑然一体,而是被四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垫起,石板与石板之间留有三寸来宽的缝隙,底下阴风阵阵,显然另有洞天。她绕着石棺缓步而行,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刻满水书符文的墓壁上,犹如一只巨大的鬼魅在翩翩起舞。
“姑娘,咱们。。。。。。咱们还往下走吗?”老四的声音有些发颤,“懂局和老二都折了,这地方邪性得很,不如。。。。。。”他话未说完,便被老三粗暴地打断:“不如个鸟!来都来了,空手回去?懂局为这勒睢搭上了性命,咱们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顾时翎恍若未闻,她蹲下身将火折子探入石棺底部的缝隙之中。火光摇曳,照亮了内侧的些许模样——那上面竟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水书符号,与她在箭镞上见过的殄文如出一辙。而下方的四块石板各有一个主字,为十二地支中的四字。
在曲镇这些时日漫步乡野宛如孤魂野鬼,虽未曾系统研习水书,但耳濡目染之下,听闻这里的水族常除水历之外又兼用干支记时。常说:“春夏秋冬,四时轮转,太岁当头。”眼前这四块石板按照四季四象,许是东北主春;东南主夏;西南主秋;西北主冬。四象合围,中央便是“太岁”所在,不可妄动。后头的老三看得不耐烦,嚷嚷道:“干瞪眼的有个屁用,让开,老子一脚踹开它!”
“你若想死,尽管去踹。”顾时翎头也不回,冷声道,“这下面的机关连着整座墓室的承重,强行破坏咱们可能都得被活埋在这儿。”
老三被她这话噎得一愣,悻悻地退后半步,嘴里却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几句。
“水族水历以九月为岁首,若以水历推算,正月对应的是寅,四月对应的是巳,七月对应的是申,十月对应的是亥。若是南迁的殷商后裔,又兼用水族历法。。。。。。”顾时翎沉吟片刻,又想起石室顶部那十二尊已然碎裂的鼍龙残骸:十二鼍龙,十二时辰;十二月建,十二神母。其实她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但眼下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石板的现实地理方向无法确定,这地下也没有指北指南的定位,那么就只能根据水历的推算顺序确定春夏秋冬。顾时翎伸手将“巳”向内侧一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石板竟向内缩进了半寸。紧接着,她又迅速转向“申”字与“亥”字石板,依法炮制。四块石板次第缩回,石棺底部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那具沉重的八角石棺竟缓缓向上升起了三寸。
“开了!”老四惊呼一声。
然而顾时翎的脸色却并未放松。石棺升起之后,下方露出的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约莫四尺见方,一股腥臭的阴风从洞中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朽气息。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洞壁光滑,似有人工凿刻的凹槽,下方七八丈处,隐约可见波光粼粼——竟是一条地下暗河。
“这下面。。。。。。有水?”老三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是‘阴河’。”顾时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里的水族临水而居,视水为通幽之灵。假葬之墓,常以地下暗河为界,分隔阴阳。上面的石室与假墓是‘阳堂’,供后人祭祀;下面的暗河才是通往真冢的‘阴路’。”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不全是诓人。水族确有以水为媒介的丧葬观念,认为人死之后,魂魄需渡水而归,回归祖先的发源地。但这条暗河是否真是墓主刻意开凿的“阴路”,她也无从确证,只是依照常理推断——既然上方有鼍龙镇魂、铜鼓封棺,下方又通暗河,这墓室的结构必然是上阳下阴,暗合风水中的"天地否"卦象。
“那。。。。。。咱们怎么下去?”老四探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咽了口唾沫。
顾时翎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石棺基座的残桩上,另一端抛入洞中。她试了试绳子的牢固程度,随即双手攀绳,双足蹬着洞壁的凹槽,缓缓向下滑去。老三、老四、老五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依次跟上。
洞壁湿滑,长满青苔,那凹槽凿得极浅,仅能容下半个脚掌。顾时翎下滑了约莫三丈,便觉脚下寒气逼人,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宽约数丈的地下河正在脚下静静流淌。河水呈深碧色,水面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水色太深了,深得不像普通的地下水,倒像是某种浓稠的汁液。她松开绳索,轻轻跃入水中。水不深,仅及腰际,但冰凉刺骨,仿佛能透过皮肉直钻进骨髓里。顾时翎打了个寒颤,涉水向岸边走去。这暗河两岸皆是天然的岩壁,但靠近水面的部分明显经过人工修整,凿出了一排供人立足的石阶。
老三随后落下,扑通一声砸进水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这他娘的什么水,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老四和老五也陆续下到河中。四人涉水前行,沿着河岸的石阶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暗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河面骤然收窄,形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口。狭口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巨大的水书符文,那些符文被某种发光的矿物质填充,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微光,照得整条河道如同鬼域。
“这些字。。。。。。?”老四仰头看着岩壁,声音发虚。
“应该还是水书中的‘鬼师文’,"顾时翎举着火折子,火光与岩壁上的幽绿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她的面容映照得阴晴不定,“你们看这些符文的排列——同我们刚才在假葬墓室里看到的类似。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这里对应卦象里上阳下阴的‘天地否’,那么上面的十二月份与‘神眼’的组合,应该是属阳的镇守,以目凝视万物。而这里每隔十二步后是鬼师文与形态各异的放大字符组合,应当是代表阴的对应着‘神母’名号。可能在告诫闯入者,前方是阴司水路,生人莫近。”
老三哼了一声:“少拿这些神神鬼鬼的吓唬人,老子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黑影从狭口上方的岩壁中激射而出。老三反应倒也不慢,猛地侧身躲避,但那黑影速度太快,仍是在他脸颊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他伸手一摸,满手鲜血,顿时暴怒:“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