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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第1页）

入夏之后，灵霄山的日子变长了。

天光从卯时亮到戌时，把整座山照得通透。阿零每天练剑的时辰也跟着提前，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崖边已经响起破风声。四式剑法她已经练得极熟，破风、断水、听风三式连起来像流水，收剑时的归花式也稳了，淡紫色的光环不再碎散，能完整地绕身一圈。可她知道，离师尊说的“剑意”还差得远。她的剑现在还只是剑，还不是她手臂的延伸。每次练到归花式收势，她总觉得还缺一点什么，像是最后一笔写完后，纸上还留着一道没落下的墨。

这天傍晚，她练完剑，坐在崖边擦汗。顾尘渊从洞府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陶罐，就是周师兄送的那罐青云台野茶。他把陶罐递给她：“泡一壶。今天教你辨茶。”

阿零接过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茶叶极粗，卷曲着，带着一股被山风晾过的涩香。她用灵泉水烧开，按顾尘渊的指点，先烫杯，再投茶，最后注水。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汤色由浅转深，最后定在一种偏琥珀的暖黄。

“这茶看着比我们山上的粗。”她说。

“粗茶才有筋骨。”顾尘渊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没喝，“青云台后山的野茶，长在石缝里，一年只采一季。陆川他们拿它当口粮，也是拿它当念想。”

阿零啜了一口。茶汤刚入口时有些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层极淡的回甘。她捧着杯子，忽然想起菜圃里那些灵须草的芽。它们现在应该已经蹿高了吧，陆川会不会每天去看一眼，就像她每天去看崖边三株植物一样。她想着想着，就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

顾尘渊没接话，只看着崖边。暮色里，小鹤树的叶子被晚风翻得簌簌响，云归的松针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银边，那株野花开得安静，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三株植物挤在一道石缝里，却各自有各自的姿态，谁也不碍着谁。

“师尊，你说那株野花算不算我的前世？”

顾尘渊收回目光，看她：“算。”

“那我现在的身体呢？”

“是今生。”他顿了顿，“小鹤树是来世。”

阿零把茶杯放下，走到石缝前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野花的花瓣，又碰了碰小鹤树的叶子，最后碰了碰云归的针叶。指尖依次触到三种不同的质地——柔软、温润、微刺。她忽然笑了：“那我一个人就占了前世今生来世。亏了，还是赚了？”

“不亏。”顾尘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淡，“三种都活着，就是赚了。”

阿零回头看他。他站在竹椅旁，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暮色把他的侧脸描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也不像夜里那么淡。她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她站起身，走回桌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这一次她没再问苦不苦，只是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师尊手边，说：“明天教我用剑写‘夏’字吧。”

顾尘渊“嗯”了一声。他把空杯收走时，指尖擦过她留下的杯沿，那动作很轻，像在拂一朵刚落下的花。入夜之后，阿零躺在石床上，听着洞外风声、虫声、竹叶声。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一朵花在石缝里，一步一步长出了脚，又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窗外，那盏为殷雪衣点过的灯还亮着，火光在夜风里轻轻摇，像是有人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