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灵山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画,层林尽染,叠翠流金。可只有真正走进山里的人才知道,画里的诗情画意背后,是没膝的杂草、湿滑的泥路、藏在落叶下的兽夹,还有盘踞在密林深处的、见不得光的眼睛。
星野项目的选址勘测队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五个人的队伍:沈星晚、苏苏、顾宴辞派来的两位动物生态学专家,再加一个基建工程师。车开到山脚下的镇子就再也开不进去,剩下的路得靠脚走。顾宴辞本来要跟着去,前一天晚上还在宠物店二楼跟她清点装备,说山里冷,要多带件冲锋衣。结果临出发被沈星晚按住了。“你别去了。”她把他递过来的冲锋衣放回沙发,语气很平,“公司一摊子事,张老他们刚消停,你不在镇着,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再说,你又不懂动物保护,也不懂基建勘测,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麻烦。”
顾宴辞皱着眉:“我去了好歹能帮你协调村民那边的事。山里情况复杂,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是一个人。”沈星晚抬抬下巴,示意旁边的团队,“有专家,有工程师。村民那边我去谈就行,谈不拢再说。”她态度很坚决,带着点“我的事我自己能搞定”的执拗。顾宴辞看着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行,那你注意安全。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伸手,想帮她把背包的肩带理一理,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只叮嘱,“山里凉,别感冒。”
沈星晚“嗯”了一声,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渐渐驶出市区,往雾灵山的方向开。顾宴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一次进山,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难。盘山公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苏苏脸色惨白,吐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的溪水村,刚进村口,就被一群村民拦了下来。为首的是村支书,个不高,皮肤黝黑,手里攥着烟袋,脸色很不好看。“你们就是搞那个什么保护区的?”他上下打量着沈星晚,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我告诉你们啊,别来我们村打主意。这山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山,地是我们种粮食的地。你们圈去搞保护区,我们吃什么?还有山里的野猪、狍子,都被你们护着,以后下山糟蹋庄稼,谁赔?”
“大叔,您听我解释。”沈星晚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耐心,“我们不占耕地,只租山上的荒地,租金按市价给,还会优先雇咱们村里的人去基地上班。野兽的问题我们也考虑到了,会沿着保护区边界建三米高的防护网,绝对不让野兽下山。另外,每年我们还会给村里拨生态补偿金,用来……”
“说的好听!”人群里有人喊,“等你们圈了地,到时候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租金给两年就不给了,我们找谁说理去?我看你们就是来圈地赚钱的,打着公益的幌子,骗老百姓的地!”“对!不许搞!”“走!赶紧走!”
村民们情绪激动,往前涌了几步。苏苏吓得往沈星晚身后躲了躲。两个专家也是搞学术的,没见过这场面,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沈星晚站在最前面,没退,也没慌。“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她提高了点声音,“今天我们就是先来打个招呼,勘测一下地形。大家的担心我们都理解,具体的合作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谈到达成都满意为止。我们绝对不强迫。”
她态度坦诚,话说得也留余地。村民们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卑不亢的,也没再往前逼,但还是堵着路口,不让进山。最后还是村支书发了话:“今天你们别进山了。山里不安全,还有套子。这事我们村委会得商量商量,以后再说。”
第一次进村,就这么吃了闭门羹。沈星晚没硬闯,带着团队绕路,从另一条小路上山。路更难走,杂草齐腰深,枝桠刮得人脸疼。走了没半小时,苏苏“啊”的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幸亏旁边的工程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小心!”众人低头一看,落叶底下,藏着个生锈的兽夹,锯齿锋利,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要是刚才踩实了,脚骨都能夹断。“是盗猎的。”老专家皱着眉,蹲下来看了看,“这夹子是夹狍子的,看这样子,放了没几天。这山里盗猎的很猖獗。”
沈星晚的心沉了沉。她知道有盗猎的,没想到这么嚣张,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就敢下套。再往里走,景象更让人揪心。路边发现了一只被夹死的小麂子,才半大,腿断了,眼睛还睁着,旁边拖出长长的血痕,不知道临死前挣扎了多久。苏苏看得眼睛都红了,别过头去不敢看。“这些人……怎么这么狠啊。”“为了钱呗。”老专家叹了口气,“一张麂子皮能卖好几百,更别说狍子、野猪,还有更值钱的。山里管不过来,他们就跟打游击似的,抓不住。”
越往山里走,盗猎的痕迹越多。废弃的陷阱、散落的弹壳、被啃过的动物骨头……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当年的老管护站。说是管护站,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房梁。院子的围墙倒了一半,里面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木头做的大门烂得只剩半扇,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推开门进去,屋里更是破败不堪。土炕塌了,锅碗瓢盆烂的烂、碎的碎。墙上的工作制度牌褪了色,字迹模糊不清。墙角堆着生锈的铁丝和捕兽网,不知道是当年管护站的,还是盗猎的留下的。水电早就断了,电线断在半空,随风晃。水管早就冻裂了,锈迹顺着墙流下来,印出长长的褐色印子。比预想的,要破败十倍。
“我的天……”苏苏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这还能用吗?跟重建没区别了啊。”基建工程师蹲下来,摸了摸地基,又看了看墙体,摇了摇头:“墙体还行,但屋顶、水电、路,全得重新弄。还有进山的路,车根本开不上来,得先修条简易公路。成本至少得增加三成,工期也得延后。”
沈星晚没说话。她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根歪掉的旗杆。旗杆上还挂着半片烂掉的红旗,风一吹,猎猎地响。父亲当年,就是站在这里吗?他看着这片山,想着要建一个大大的保护基地,想着等女儿长大了,交给她打理。他肯定没想到,十年过去,这里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肯定也没想到,他的女儿,会隔了十年,才重新站在这里。
那天下午,团队草草勘测了地形,记录了基础数据,就匆匆下山了。山里天黑得早,再晚怕迷路,也怕遇上盗猎的。回到村里的民宿,条件很差。被子潮乎乎的,带着点霉味。晚上停电,只能点蜡烛。苏苏冻得缩成一团,小声抱怨:“这也太难了……村民不配合,盗猎的猖獗,房子也烂成那样……星晚,咱们真能建成吗?”
沈星晚坐在炕沿上,就着蜡烛光翻笔记本,闻言抬头笑了笑:“难才要做啊。要是都准备好了,还轮得到我们来吗?”她嘴上说得轻松,眉头却微微蹙着。难,她知道。可这是父亲的心愿。再难,也得做。
那天晚上,她给顾宴辞发消息,只说了句“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点,没事,能解决”。没说村民围堵,没说兽夹,没说破败的管护站,也没说山里有多冷。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她不行。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顾宴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怎么个复杂法?”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村民不配合?还是山里条件太差?”“都有点。”沈星晚含糊道,“没事,慢慢谈呗。谈几次就好了。”“沈星晚。”顾宴辞叫她全名,语气有点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明天我过去。”
“不用!”她立刻拒绝,“真不用,我能处理。你来了也没用,反而耽误公司的事。”“有没有用,我说了算。”顾宴辞语气很坚持,“你等我,明天下午我就到。”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沈星晚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愣了半天。这人……怎么这么犟。
第二天下午,顾宴辞真的来了。开着辆越野车,带了满满一车物资:棉被、暖宝宝、自热饭、常用药品,还有两个安保人员。他进民宿的时候,沈星晚正蹲在地上擦鞋,裤脚卷着,上面全是泥点,手上也脏脏的。顾宴辞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猛地一揪。才进山一天,她就晒黑了点,下巴尖了点,眼睛下面还有点青,肯定昨晚没睡好。他本来想数落她几句,说“你看你,不让我来,自己弄成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别擦了,先吃饭。我带了吃的。”
那天晚上,几人就着小桌子,吃自热火锅。屋子里很暖,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人的脸。顾宴辞跟她说村民的事:“明天我去跟村支书谈。他们不就是怕占地、怕没钱赚、怕野兽糟蹋庄稼吗?租金上浮两成,优先雇村里人,每年给村里二十万生态补偿,再帮他们修两公里出山的水泥路。我就不信,还有谈不拢的。”
沈星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给这么多吧……本来预算就紧。”“预算的事不用你管。”顾宴辞给她夹了块午餐肉,“这点钱,换项目顺利推进,值。再说,山里人也不容易,靠山吃山,咱们占了山,总得让人家得着好处。”
沈星晚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反驳。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他来办,确实比她容易。不是因为别的,是他站的高度不一样,考虑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她还在纠结一分一毫的预算,他已经在算整体的账了。
第二天,顾宴辞带着沈星晚去村委会。他亲自出面,把条件一摆,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对视一眼,都有点懵。他们本来以为就是个小姑娘搞的小项目,想多磨点好处。没想到顾氏总裁亲自来了,开出的条件比他们预想的好十倍。修水泥路可是大事,他们村出山难,说了多少年了都没修成。要是真能修通,别说租点荒地,就是再多点地都没问题。“顾总都这么有诚意,我们还说啥。”村支书立刻拍板,“行!就按顾总说的来!明天我就带村民代表开会,肯定没问题!”
村民的事,就这么成了。苏苏在后面偷偷戳沈星晚的胳膊,小声说:“也太厉害了吧……我们昨天磨破嘴皮都没用,他一来就搞定了。”沈星晚没说话,看着顾宴辞跟村干部握手的背影。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挺拔,沉稳,让人莫名的安心。她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好像确实……踏实多了。
村民的问题解决了,第二次进山也就顺理成章。这次人多,还带了两个当地向导,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往山里走。顾宴辞走在沈星晚旁边,遇到难走的路就伸手扶她一把。她没拒绝,只是被碰到的时候,指尖会微微缩一下,然后又任由他扶着。山路崎岖,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落叶上,挨得很近,又很快分开。像他们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