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余波像深秋的寒雨,淅淅沥沥缠了整整一周,浇得整座城市都透着股冷意。
宠物店的玻璃门被人泼了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捞钱”“狐狸精”的字样,早上苏苏开门的时候,吓得尖叫出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沈星晚当时正在后院给猫做驱虫,听见动静走出来,只淡淡看了一眼,转身拿了抹布和清洁剂,平静得像只是看见一片普通的污渍。“别擦了星晚!”苏苏急得跺脚,“这是有人故意的!报警吧!”“报警当然要报。”沈星晚蹲下来,抹布沾了清洁剂,用力蹭着玻璃,“但警察来了,也得先擦干净。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让来领养的人看见这个。”
她擦得很认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玻璃上的红油漆顺着水流往下淌,像一道道血痕。何止是泼油漆。这一周,店里的领养申请退了七成,好几户已经签了协议的人家,打电话过来支支吾吾地说“网上都说你们不干净,不敢领养了”;合作的宠物粮供应商委婉地提出要涨价,怕“沾上负面影响”;就连之前谈好的社区投喂点合作,也被街道办通知“暂缓”,理由是“舆情不太好,怕居民有意见”。和霍占行的合作项目更不用说,八卦号连带着霍氏集团一起骂,说两人“借公益之名行利益输送之实”,霍氏的股价都跟着小幅震荡。陈默打过两次电话,问要不要公关压一压,霍占行只说“先不急,看看她怎么做”。
所有人都在等。等顾宴辞出手护人,等霍占行澄清关系,等这场风波把沈星晚这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打回原形。没人想到,沈星晚谁都没等。
当天晚上八点,“星晚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官方账号,突然开了直播。没有预告,没有预热,甚至连个标题都没有,就只有“账目公示”四个字。直播间刚一开,涌进来的全是冲进来骂人的网友,弹幕刷得飞快,污言秽语铺天盖地。“哟,终于出来回应了?准备怎么洗啊?”“权色交易捞了多少钱啊?敢不敢晒账本?”“两个总裁轮流给资源,日子过得挺舒服吧?”“开宠物店的能搞得起公益?骗鬼呢!”
苏苏坐在旁边,看着弹幕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沈星晚就坐在镜头前,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脸上没化妆,眼睛有点红——是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熬的。她看着那些恶意的弹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委屈。“大家好,我是沈星晚。”她开口,声音很稳,“今天开直播,没别的事,就是晒账。”
她伸手,把旁边一摞厚厚的账本拉到镜头前。“这是救助站成立四年,所有的收支账目。每一笔捐款、每一笔支出、猫粮狗粮的采购、医疗费用、场地租金,全部都在这。收据、发票、银行流水,一应俱全。一会儿我会逐页翻给大家看,看完之后,电子版会发在公众号和微博,欢迎所有人查。”
弹幕愣了一下,随即又刷起来。“装什么装?肯定是做假账了!”“四年的账,谁知道是不是补的?”沈星晚没理,伸手翻开第一本。是最开始的那本,封面都磨破了。“救助站刚成立的时候,只有我和苏苏、温予安三个人,启动资金是我开宠物店赚的第一笔钱,八万六千块。第一笔捐款是一个叫‘阿明’的网友,转了两百块,备注是‘给小橘买罐罐’。”她一页一页翻,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几月几日,买了多少斤猫粮,多少钱,哪家店买的;哪只猫生病,花了多少医药费,哪个宠物医院的收据;甚至连救助站冬天买煤球的钱,都记得明明白白。
翻了大概半小时,她放下账本,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光有账本,可能有人说我伪造。这是四年里,救助站所有的日常记录。”
视频开始播放。不是剪辑好的宣传片,是最raw的日常素材:有凌晨三点的宠物医院,她抱着重伤的流浪狗往急诊室跑,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沾着血;有暴雨天的郊外,她和苏苏浑身淋得透湿,蹲在水沟边救被困的一窝奶猫,冻得嘴唇发紫;有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在家吃年夜饭,她在救助站给狗煮鸡胸肉,烟火熏得眼睛发红,回头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今年也一起过年呀”;还有她摔断了胳膊,吊着绷带还在给猫剪指甲,苏苏拍她,她还比了个耶。
一段段,一幕幕,都是最普通的日常,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记录着四年里的每一天。直播间的弹幕慢慢少了。污言秽语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我靠……我去年冬天喂过小区的流浪猫,好像就是她们救助站过来做的绝育。”“我领养过一只三花,就是从她们家领的,免费的,还送了一袋过渡粮,反复叮嘱科学喂养。”“这哪里是捞钱啊……这明明是倒贴吧?”“四年啊……一个人撑四年,好难啊。”
沈星晚始终很平静,等视频放完,才开口:“账目和日常,大家可以慢慢查。另外,我已经邀请了江海市正信会计师事务所,作为第三方审计机构,对救助站所有账目进行全面审计。审计报告出来之后,会全网公示,接受所有人监督。”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镜头,很清明,很坚定。“公益不是用来谋私的工具,也不是用来攻击人的武器。我做我的事,大家尽可以监督。但如果有人恶意造谣,泼脏水,影响救助站的正常运营,我也会追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
话说完,她就关了直播。全程四十分钟,不卑不亢,没有一句卖惨,没有半句辩驳,只用事实说话。直播间关掉的瞬间,苏苏一下子蹦起来,眼睛发亮:“星晚!你太厉害了!你看见没,后面弹幕都在帮我们说话!”沈星晚笑了笑,没说话。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一下。“星晚!”苏苏连忙扶住她,“你没事吧?都熬了三天了,睡会儿吧。”“没事。”沈星晚摇摇头,“审计那边,你明天对接一下,所有资料都给他们,全力配合。还有,报警的回执,也一并公示出去。”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网上的舆论容易反转,真正难的,是后面的。顾氏那边的董事会,才是真正的坎。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网上的舆论渐渐平息了。第三方审计报告出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公示了沈星晚自己前前后后往救助站贴了一百多万。“权色交易”的谣言不攻自破,很多人开始道歉,还有不少人慕名来捐款、领养,救助站的热度反而比之前更高了。可水面之下的暗流,从来没停。
顾氏集团年度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五上午。顶层会议室里,长桌坐得满满当当。两边分列的董事、股东代表,个个神色凝重。为首的张老端着茶杯,杯盖刮着杯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顾宴辞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色西装,神色清冷,指尖轻轻转着钢笔。他知道今天这阵仗,是冲着他来的。这一个月,几个老董事串联了不少小股东,拿“星野项目风险过高”“总裁私人感情影响公司决策”说事,攒了不少票数,就等着今天发难。林北站在他身后,神色有点紧张,凑过来低声说:“顾总,张老他们联系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比预想的多。要不要再……”“不用。”顾宴辞淡淡打断,钢笔停下,“兵来将挡。”
他本来准备了方案。星野项目的商业评估、生态价值测算、未来十年的盈利预期,还有那两个老董事跟沈建国余党勾结、收受贿赂的证据。今天不管他们怎么闹,他都接得住。他唯一没打算的,是让沈星晚来趟这浑水。这种商场上的刀光剑影,他自己扛着就行。没必要让她过来,直面这些恶意和揣测。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张老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顾宴辞,开门见山,“顾总,今天召集大家来,就一件事——星野生保护基地项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很重:“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所有投入都是集团公益基金会出钱,前前后后已经砸进去快两个亿了。可到现在,基地还在选址阶段,看不见收益,看不见回报,反而因为一些负面新闻,影响了集团的股价和声誉。”
“张叔的意思是?”顾宴辞抬眼,语气平淡。“我的意思很简单。”张老提高了声音,“暂停星野项目,所有预算冻结。另外,顾总,你是集团总裁,一言一行都代表顾氏。我希望你能公开和沈星晚女士划清界限,澄清项目和私人关系无关,给股东、给市场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老董事纷纷附和。“我同意张老的意见。公益不是这么做的,两个亿砸进去响都不响,说不过去。”“是啊顾总,公私要分明啊。不能因为个人交情,拿集团的钱开玩笑。”“外面现在传得太难听了,再这么下去,股价还要跌。”
你一言我一语,矛头都对准顾宴辞,也对准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女人。顾宴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开口:“说完了?”他抬眼,眼神扫过全场,带着点压迫感:“第一,星野项目的资金,来自我个人名下的公益基金,没有动集团一分钱。账目我已经让财务整理好了,会后发给各位。第二,项目目前处于前期勘测阶段,本来就不是盈利周期。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我和谁来往,是我私人的事。还轮不到各位来指手画脚。”
“顾宴辞!”张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为了集团好!你年纪轻轻,不能被个女人迷了心智!当年林婉的事,我们都没说什么,现在你又……”
“张叔。”顾宴辞打断他,眼神锐利,“林婉的事,当年是谁撮合的,谁从中拿了好处,你心里比我清楚。现在又来跟我说为了集团好?”
一句话,噎得张老脸色通红。“你——你胡说!”“我是不是胡说,张叔心里有数。”顾宴辞淡淡说,手已经伸向桌下的文件袋。他准备把那两个董事贪腐的证据甩出来了。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过去。沈星晚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迎上满屋子的目光。她没敲门,就这么径直走进来,走到长桌尽头,站在顾宴辞旁边的空位前。“抱歉,来晚了点。”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是沈星晚,星野项目的负责人。听说各位对项目有疑问,我过来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