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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盒藏往寒局立誓(第1页)

傍晚的宠物店浸在暖黄的串灯里,像个裹着糖霜的小盒子。玻璃门上贴了“周年快乐”的彩色贴纸,门口堆着员工和志愿者带的零食,里里外外闹哄哄的。猫笼都擦得干干净净,几只胆子大的猫趴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人,尾巴慢悠悠地晃。沈星晚系着条藏青色的围裙,头发挽成个松松的丸子,碎发垂在脸颊边,正弯腰给大家分蛋糕。奶油沾到了嘴角,她抬手蹭了蹭,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平时那个清冷、克制、永远隔着距离的沈星晚,判若两人。

顾宴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旧铁盒,忽然就不敢进去了。铁盒是沈建国保险箱里找到的,锈迹斑斑,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锁早就坏了,里面装着沈父的日记和当年野生保护基地的立项文件。他本来想约她找个咖啡馆拿给她,下午林北说宠物店今晚周年聚餐,他鬼使神差地说“我直接送过去吧”。来之前预想过很多场景。她会客气地说“麻烦顾总了”,会接过盒子就送客,会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热气腾腾的场面。她系着围裙,沾着奶油,笑着和身边人说话,眼里有光,像春天刚抽芽的树,鲜活得晃眼。

“顾总?”沈星晚先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招了招,声音带着点笑意,“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她语气太自然了,没有生疏,没有客套,像叫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朋友。顾宴辞愣了一下,才迈步走进去。身上的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一推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蛋糕香和猫毛的软味扑面而来,撞得他心口一暖。“刚好赶上,坐。”沈星晚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又塞给他一块蛋糕,“刚切的,芒果的,你以前爱吃。”

她说完就转身去给志愿者递饮料了,没看见顾宴辞僵在原地的手。他看着手里的蛋糕,黄澄澄的奶油,上面摆着颗小草莓。她还记得。他以前爱吃芒果蛋糕。十年了。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她还记得。

顾宴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摆满了零食、水果、卤味,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却是他很少碰的烟火气。周围的人说说笑笑,有扎马尾的小姑娘,有戴眼镜的男志愿者,还有几个常来领养动物的熟客。没人把他当顾氏总裁,没人起身打招呼,没人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大家就只是闹哄哄地笑,吵吵嚷嚷地碰杯,说祝宠物店越来越好。他坐在其中,像误闯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温暖的、鲜活的、没有算计和刀光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沈星晚。

她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这个递纸巾,一会儿跟那个说救助站的趣事,被人打趣了就笑着反击,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顾宴辞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软的,痒的。像枯了十年的老树,忽然就发了芽。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老巷口的糖水铺,她也是这样,扎着丸子头,跑前跑后地跟老板说要多放芋圆,回头冲他笑,嘴角沾着糖水,甜得要命。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让她一辈子都这么笑。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哎哎哎,别光顾着吃啊!”有人忽然起哄,拍了拍手,“咱们玩个游戏吧!输了的,要回答真心话!”“好啊好啊!”众人哄然应和。沈星晚笑着坐回来,刚好坐在顾宴辞旁边。很近,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一起。她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点猫毛的软味,还有点奶油的甜。顾宴辞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游戏很简单,传橘子,停在谁手里谁输。转了两圈,橘子“啪”地落在了苏苏怀里。小姑娘“啊”了一声,脸瞬间红透了。“真心话真心话!”众人起哄,“苏苏,你是不是喜欢温医生!”

“轰”的一下,苏苏的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抠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温予安也僵住了,手里的可乐“晃”地晃出一点,溅在手背上。他慌忙去擦,耳朵尖却红得透亮,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苏苏那边看。“哟——”众人拖长了调子起哄,笑得更欢了。“还说不是!你看温医生脸都红了!”“在一起!在一起!”

沈星晚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推了苏苏一把:“害羞什么啊,喜欢就喜欢呗。我们苏苏这么好,予安哥又不亏。”“星晚!”苏苏抬头瞪她,眼眶红红的,又羞又气。温予安也看了沈星晚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藏不住的笑意。

顾宴辞坐在旁边,看着这场热热闹闹的起哄,看着两个青涩的人互相躲闪又偷偷瞥对方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涩。真好啊。干净的,纯粹的,坦坦荡荡的喜欢。不用藏着掖着,不用隔着血海深仇,不用怕一靠近就毁了对方的人生。

闹了苏苏和温予安半天,橘子又转起来。转着转着,不偏不倚,停在了沈星晚手里。“哦——轮到星晚了!”“真心话真心话!”有人笑着喊:“星晚姐,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喧闹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着她。顾宴辞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跳得飞快。他下意识看向她,屏住了呼吸。

沈星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拿起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没有。”她语气很轻松,带着点笑意,“我现在啊,有猫有狗,有店有救助站,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想这些。”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块石头,轻轻砸在顾宴辞心上。沉,闷。他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也是。怎么会有呢。经历了这么多,她怎么还会轻易喜欢人。更何况……那个人是他。

“没意思没意思。”众人起哄,“下一个下一个!”游戏继续,闹哄哄的。顾宴辞却有点走神了。目光落在沈星晚的侧脸上。她笑着看大家闹,眼睛弯着,嘴角扬着,可那笑意却好像没达眼底。她嘴里说没有喜欢的人,可他刚才分明看见,她剥橘子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她在撒谎吗?还是……真的放下了。顾宴辞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希望她放下,又怕她真的放下。希望她记得,又怕她记得太苦。人真是矛盾。

闹到九点多,大家才渐渐散了。志愿者们帮忙收拾完垃圾,三三两两地走了。苏苏被温予安送回去,小姑娘走的时候还红着脸,一步三回头的。店里很快就剩下顾宴辞和沈星晚两个人。猫都回窝睡觉了,很安静。串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让你见笑了。”沈星晚收拾着桌上的纸盘,笑着说,“他们平时闹惯了。”“挺好的。”顾宴辞点点头,弯腰帮她收拾垃圾袋,“很热闹。”比他那边,热闹多了。

收拾到一半,顾宴辞想起了什么,把放在角落的旧铁盒拿过来,递给她。“你要的东西。沈父的日记,还有当年的立项文件。都在里面。”沈星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铁盒。很沉,带着点锈迹的粗糙触感。她慢慢打开。里面的笔记本已经泛黄了,封皮是棕色的人造革,磨得发亮。旁边是一沓旧文件,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雾灵山野生保护基地项目建议书》,落款是沈建国的名字,字迹苍劲。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的签名,有点抖。

“我翻了两页日记。”顾宴辞声音很轻,“你爸当时很看重这个项目,说等建好了,让你当第一任园长。还说,星星长大肯定喜欢漫山遍野跑的样子。”

沈星晚没说话。她低头翻着日记,一页一页,很慢。里面记了很多小事,项目的进度,遇到的难题,还有很多关于她的。“星星今天考了双百,奖励她去动物园,她说以后要建个大大的动物园,让所有小动物都有家。”“基地立项批下来了,等星星高中毕业,就带她去看选址。”“最近总觉得不舒服,希望能撑到基地建成那天。”

字里行间,都是父亲的温度。她以为父亲一辈子只懂做生意,以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原来他都记得。原来他早就把她的玩笑话,放进了人生的规划里。

沈星晚的眼睛慢慢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日记合上,盖上铁盒。“这个项目,我想重启。”她抬起头,看着顾宴辞,眼睛红红的,却很亮,“就用我爸当年取的名字,星野。星野野生保护基地。”

顾宴辞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他点点头,没有半分犹豫,“需要什么,人手、资金、资质审批,都交给我。”他以为她会拒绝,会说“不用麻烦顾总了”,会说“我自己可以”。可这次没有。沈星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顾宴辞。”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总”。是顾宴辞。三个字,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顾宴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半天都没缓过来。等他回过神,沈星晚已经把铁盒收好了,正弯腰擦桌子。背影瘦瘦的,却很稳。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刚才大家起哄的时候,苏苏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什么,她笑着拍了苏苏一下。那时候他还觉得,她是真的放下了,真的不想感情的事了。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是的。她不是放下了。她是不敢。是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柔软、所有的期待,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因为怕受伤,因为怕连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安稳的喜欢。

刚才闹哄哄的时候,有人问起她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她笑着打哈哈,说“就慢慢熬呗”,一句话带过了。顾宴辞那时候就想问,却没敢。他怕一问,就撕开了她的伤疤。可他又好奇,又心疼。他缺席的那十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星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嗯?”沈星晚回头看他。“当年……”他顿了顿,喉咙有点紧,“当年苏苏和温医生,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笑,很轻:“没什么,就是他们找到精神病院,把我接出来了呗。”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顾宴辞看着她嘴角牵强的弧度,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苏苏又折回来拿落下的包,刚好听见这句。小姑娘站在门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哪有那么容易啊。”她插嘴,声音有点哑,“顾总你是不知道,我和温医生找到她的时候,她都不成人样了。”

“苏苏。”沈星晚皱眉,想制止她。“星晚,本来就是嘛。”苏苏红着眼眶,走过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缩在病房角落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八十斤都不到。怀里抱着个掉了耳朵的兔子布偶,谁碰都不行,说是很重要的人送的。身上还有淤青,是发病的时候自己撞的。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就盯着窗户外面,像个没有魂的娃娃。”

顾宴辞的呼吸猛地一滞。掉了耳朵的兔子布偶。是他送的。十岁那年她生日,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粉色的兔子,耳朵长长的。他当时还说,以后兔子替他陪着她。原来……她一直留着。在最黑暗、最崩溃的那几年,她抱着他送的兔子,一个人熬过来的。

“接出来前两年更糟。”温予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严重的抑郁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多次自杀倾向。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把药都藏在枕头底下,攒够了就想吞下去。整夜整夜失眠,一闭眼就做噩梦,喊爸爸,喊……”

他顿了顿,看了顾宴辞一眼,没说下去。但顾宴辞知道。她喊的是谁。无数个噩梦的深夜,她喊的,是他的名字。还是恨他的名字。

“后来慢慢做心理干预,吃药,才一点点好起来。”温予安继续说,“她刚开店那阵,天天累到凌晨,就为了多赚点钱,给流浪动物治病。好几次情绪崩溃,吃了药蹲在地上哭,哭完了洗把脸继续干活。她从来不说,不代表她不疼。”

店里很安静。只有串灯的电流声,滋滋地响。顾宴辞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冷。从心口冷到四肢百骸。他一直以为,自己那十年够苦了。活在愧疚里,活在悔恨里,娶了不爱的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每天对着她的旧照片,一遍一遍想她。他以为那就是世间最熬人的苦。可原来不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更多更细碎、更磨人的苦。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抱着破布偶缩在角落,她把药藏起来想自杀,她哭完了洗把脸继续干活。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那些他不知道的伤痛,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比他承受的,苦百倍,千倍。

顾宴辞的手指紧紧攥起来,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是他。都是他。要是当年他再坚定一点,要是他没被母亲骗走,要是他早点找到她。她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她本来应该是一辈子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本来应该永远笑着,像那天在糖水铺一样甜。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是他,迟到了。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遍体鳞伤,连笑都带着防备。

“别说了。”沈星晚轻轻说,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是过去了。”苏苏吸了吸鼻子,“可我就是气。凭什么那些人害了你,还能逍遥快活那么久。还好现在沈建国抓起来了,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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