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还没睡醒,白领班就就敲门进来了。
“啊呀宿老板啊,日上三更啦!是不是不舒服啊?这都十一点了您还不来百花楼,你一个小姑娘家一个人住大家不放心你的呀!小苏做了早点让我给你带来了来。宿老板我摸摸您额头哦没事没事没发烧。是这样的我给您约了个裁缝师傅,下午到百花楼来给您量尺寸做几件像样的衣裳。”
白领班手里拿着一本布料样册,翻得哗哗响,“您也是要上电视台的人了。前厅后厨两头跑,重要食客来了也这么一身,显得咱们百花楼老板太没派头了。这个旗袍么是我们所有职工的一点点心意。您好、百花楼好、我们就好!宿老板您放心,我请的是我常做旗袍的那位老师傅,手艺很好的,我在他这里做旗袍做了十几年了,外面找他至少排半年队哦!”
宿青刚醒,脑子还有点懵,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做旗袍?不用了吧,我那几件厨师服挺好的,耐脏又方便。”
“不行不行不行,”白领班连说了三个不行,“听我的,做两件。一件素的日常穿,一件艳的撑场面。”
宿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白领班已经翻开布料样册开始给她推荐花色了。她叹了口气,正要妥协,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等等,做旗袍的话,脖子上的项链不就遮不住了么?那枚粉眼睛吊坠虽然不大,但戴在旗袍外面实在太格格不入了,是个绝佳的挡箭牌。
“白姐,我新买了一条项链……”她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上方,“有点出挑哦,但是我很喜欢的呀睡觉也戴着的。这个项链配旗袍不好看。要不还是算了罢?”
白领班抬起头,看了她的脖子一眼,又低头翻布料样册,随口道:“什么项链?您脖子上光溜溜的,是不是掉了啊?我帮你找找。”
宿青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枚粉眼吊坠明明还在,温热的触感清清楚楚地贴在她的指尖下。“这儿啊,这么大一个吊坠,您看不见?”
白领班又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她的脖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宿老板,你不要吓我哦!出现幻觉了啊?你脖子上真的什么都没戴啊?是不是这两天累坏了?您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裁缝师傅下午才到,不急的。”
宿青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穿衣镜前,侧过头去看自己的脖子——镜子里,她的脖颈光洁如常,别说吊坠了,连链子都没有。可她仔细用手指去摸,是能摸到那枚睁着眼睛看她的粉眼吊坠和细链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下午白领班果然把裁缝师傅请来了。
那老师傅是个寡言的手艺人,给宿青量体的时候不爱怎么说话,偶尔吐出几个字——“抬手”、“转身”、“吸气”。宿青站在那儿,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水土不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别扭。尤其是当那捏着大头针的手靠近她腰侧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缩一下。
白领班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宿老板,您别动,师傅不好下针。”
“我没动。”宿青嘴硬,但身体诚实地又扭了一下。
裁缝师傅并不恼,绕着她转了三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宿老板骨架生得好,穿旗袍有韵味。这月白色衬您肤色,领口立起来,脖颈线条就出来了。”
宿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月白色的真丝面料柔软地贴在身上,领口确实立得恰到好处,既不勒脖子,又把锁骨以上的线条勾勒得干干净净。她正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夸师傅手艺好,也许是说这颜色太素了——忽然一个人影大剌剌地从门口晃了进来。
“哟,这是谁家的老板娘,穿得跟个民国阔姨太似的。”
白领班刚想叉腰护主,一看来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死死咬住嘴唇,像咬住了一颗即将脱口而出的子弹。
宿青从镜子里瞥了那人一眼,嫌弃道:“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帝无崖大大方方地踱步进来,手里那把折扇摇啊摇的,活像一个遛鸟的八旗子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了一番,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像是在品鉴一道菜,“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女人风华看旗袍。这腰是腰,腿是腿的。就是脖子太空,缺根链子。”
宿青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间。那枚只有她能看见的粉眼吊坠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温温热热的,像一只闭着眼睛打盹的小动物。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身对裁缝师傅道:“师傅,麻烦您按我身上的旗袍再做一件藕荷色的,领口这里用稍微亮一些粉色的扣子,就用您纽扣盒子里的第三排左边数第六个扣子。”
裁缝师傅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这姑娘有眼光”的赞许,点了点头,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帝无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啪”地甩开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做两件?真想好了要去电视台抛头露面?”
宿青深吸一口气,把翻涌到嗓子眼的白眼压了下去,转头对小苏道:“小苏,去厨房给董事长做一碟杏仁酥来,要好看的,上面撒点桂花糖霜。”
小苏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宿青又叫住她:“记得,里面加一点我新研制的那款‘飞霜’。”
小苏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地一路小跑了出去。
裁缝师傅在边上头也不抬地量着尺寸,嘴里不忘添上一句:“小姑娘给我也来一点。”——却不知小苏早就跑没了影,。
不多时,小苏端着一碟杏仁酥回来了。
那碟点心一端上来,便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用少量金箔晕染的酥皮层层叠叠,像秋天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摞在一起,上面缀着雪白的糖霜和几点干桂花,装在青瓷碟子里,一奢一素,美不胜收。连裁缝师傅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手里的皮尺停了下来。
“董事长,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谢您牵挂来看我,请尝尝我新研发的点心——‘藏杏酥’。”宿青端起碟子,递到帝无崖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一位素未谋面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