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青走进那间临时厨房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但她有一个信念——但凡活了千年万年的老妖怪,嘴巴再刁,归根结底怀念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珍馐美味。他们怀念的,往往是某个很普通的、很久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一顿饭。
山君是这样。花神是这样。小鬼王是这样。
这位羽蛇妖帝,应该也不例外。
她打开厨房的冰箱,扫了一眼里面的食材——肉类齐全,蔬菜新鲜,调味料琳琅满目,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她把食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最终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块五花肉上。那块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三肥两瘦,正是做五花肉的极品。
宿青摸着下巴细想,蛇还是喜欢吃肉的吧?
她决定做一道红烧肉。
不是因为这道菜有多难,而是因为它足够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花哨的技法可以遮掩食材本身的品质,也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味可以弥补火候的欠缺。一道红烧肉做得好不好,只有一个标准——吃的人会不会想起什么。
先挑肉。
她挑了块方方正正的,在厨子眼里最标准的梅花肉,也是厨师界约定俗成的一号肉。先把挑好的肉的肉皮朝下,利用大火烧成热锅烤去杂毛,在用冷水下锅焯去血水,捞出沥干后定型切块。她将排油烟机的吸力开到最大,锅里放少许油肉皮朝下炸至金黄定型后捞出沥油,再让一大块□□糖入了热锅化开,转小火慢炒至琥珀般的酱红色,肉块倒入锅中小心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她伸手从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包用燕尾夹夹好的红曲粉包,撒了少许进去——这是她的秘方,能让红烧肉的颜色更加红亮诱人。加入葱段、姜片、八角、桂皮,淋入黄酒、两大勺生抽,倒入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后换成砂锅加盖转小火慢炖。
她看着小火的火苗隔着砂锅敲击着锅的红烧肉,透过咕嘟咕嘟声仿佛能看见锅里红烧肉正在跳舞,肉块的舞姿彼消我长。听锅声汤汁正正慢慢收浓,肥肉里的油脂一点一点渗出来,融入汤汁,再被瘦肉吸收回去。这是一个需要一个小时的漫长过程,红烧肉的酥烂中又有嚼劲的口感之妙就在其中形成。
临时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令人心之向往的肉香,让宿青全然忘了外面还有一只有可能让自己和百花楼一起消失的蛇妖。
褪了人形盘踞在黑曜石王座上休息的太一没有睁眼,但那香气穿过临时厨房的门缝,乘着太阴殿的空气,飞进了他的鼻腔。
一个多小时后,宿青端着一只宽大的白瓷盘走了出来。
白瓷盘上盛着六块垒得如玲珑宝塔般造型的红烧肉,酱红色的汤汁浓稠油亮,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她又用鸡精调味的清汤烫了一小把切去菜根对半切的矮脚青菜,让它们躺在红烧肉的汤汁里,吸饱了肉汁的鲜甜。
一盘简简单单的红烧肉,卧着一圈碧绿的矮脚小青菜。
“给你做了一份红烧肉,你尝尝。”
她把碗放在太一面前的黑曜石台面上,退后一步,站定。
太一又倏地化作人形,前倾着身子神情微妙地看着那盘红烧肉,他伸手接过狐岐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他嚼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他停下了口中咀嚼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盯着宿青。宿青看见他的手来回抚触在蛇形弯刀的刀面上微微发抖。
“你这道菜,”他开口,“是谁教你做的?”
宿青被他问得一愣:“我师父教的。怎么了吗?”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陈福。烛洲本地人,做了三十多年家常菜,有什么问题吗?”
太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道红烧肉不是烛洲人的本地做法,这道菜的魂不在你师父。在你。”
“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宿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皮道:“可能是我天赋异禀?”
太一没有接话。他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黑曜石王座的椅背上,仰头望着妖界那片被粉色独眼照亮的天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红烧肉,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这个味道,和我一位故友做的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很像。”
“谁?”宿青莫名。
太一没有回答。他坐在黑曜石王座上,对着宿青做的红烧肉露出了无比脆弱的表情,那表情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来,本想要将那柄蛇形薄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可他的手在发抖——第一下,刀尖戳到了鞘口边缘,却立刻泥鳅般地滑开了;第二下,刀身歪了角度,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指;太一有些恼怒,索性把刀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这回总算插对了。
“君上。”狐歧不解又不忍地想提醒自己的主子此举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