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偶尔有一点。你上次说的,神经末梢在重建。"
"咳嗽的时候有牵拉感?"
"基本没有了。只有特别用力的时候才会有一点。"
米棠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术后六周,伤口愈合良好,功能恢复正常。建议:无需特殊处理,注意避免剧烈运动。"她把病历本合上,推回他面前:"好了。复查结束。你可以走了。"
崔野低头看着那本病历本上整洁的字迹,又抬头看着米棠。她的表情平静,公事公办,但她写字的时候笔尖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某个字写完之后她在末尾多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圆点。
他站起来,把病历本收好:"那我明天还来。"
"明天没有门诊。"
"后天呢?"
"后天也没有。"
"大后天——"
"崔野。"米棠叫了他的全名。她坐在诊桌后面,日光灯把她领口那枚银色梅花胸针照得微微反光。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她叫他名字的时候,那个"崔"字的发音比平时稍微拖长了那么一丝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音节里悄悄融化。
"……你伤口已经好了。"她说,"不用每天来。"
崔野站在诊桌前,低头看着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来不是为了看病。"
米棠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那枚勋章别在左胸,勋章底下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弧度,像是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一颗被攥了一整天的、糖纸已经有些皱了的水果糖。她没有问那是什么,但她猜得到。
"……你来是为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崔野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投在诊桌的边沿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组织的边缘:"我来是为了确认你还在。你坐在诊室里,你面前的病历本上写着我的名字,你跟我说伤口已经好了不用每天来——这些我都听到了。但我想亲眼看到。"
米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她的目光在他胸前口袋里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和他的眼睛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外科医生式的平稳:"……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回去。明天下午外科楼走廊里别乱晃。"
崔野的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推开诊室门。走出去之前他停了一步,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回来:"明天的葱油饼,少放盐。"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米棠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把病历本重新翻开,看到他那一页的末尾——她刚才写的那一行"建议:无需特殊处理"后面,她确实多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改成了一颗极小的、草莓形状的简笔画。画完她合上病历本,放进抽屉里。
窗外冬日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把诊室的地砖照得发暖。外面走廊里传来崔野远去的脚步声,笃、笃、笃,轻快而稳定,像是某种正在被反复确认的、不会消失的节拍。
下午的门诊继续。第二个病人进来的时候,米棠已经恢复了那种全然的、专注于面前的专注。但她左手边的抽屉里,那本病历本的扉页上,多了一颗画得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草莓图案。和前天她递出去的那颗糖一模一样。
而护士站那边,小张正在给下午的门诊挂号记录做汇总。她翻到崔野那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崔营长,普外科专家门诊,米医生,第17号。就诊时间:14:03。备注:米医生说伤口已经好了不用每天来,崔营长说我来不是为了看病。备注的备注:门口听见的。"
她写完,合上记录本,嘴角那个弧度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
走廊尽头,崔野已经走出了门诊楼。他站在台阶上,十二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军装肩章上的金属徽章照得闪闪发亮。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放在衬衫口袋里的草莓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步伐轻快而稳定,左肋的旧伤在冬日的暖意中微微发热,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彻底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影子正站在窗边——不是在看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看了那个轮廓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那个窗户后面的白大褂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定格在日光里的、正在被慢慢解冻的秘密。
十二月的风从训练场上吹过来,带着干爽的清冽。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拉长,穿过整个大院的每个角落,像是正在画一幅还没画完的、正在越来越温暖的地图。
崔野走回家属院的路上,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天看起来有点孤单,但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笑了一下:"明年秋天再开。"
他继续往前走。口袋里那颗糖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隔着衬衫布料贴着心口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像是随身携带的一小块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