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野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二月的西南难得有这么通透的晴天,天蓝得能拧出水来,阳光从窗户照进病房,把床单上的褶皱都照得一清二楚。崔野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几件换洗衣服叠好装进帆布包。动作比一个月前利索多了,左肋的伤只在弯腰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拉感,像是正在被身体慢慢遗忘的旧事。
崔嵘靠在门框上,手里又削着一个苹果——这回皮没断,是他本周的最佳战绩。"老四,你住院住得够本了。再住下去护士们都要给你颁个最佳常驻病号奖了。"
"她们真要颁的话我收。"崔野把帆布袋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是奖状还是锦旗?"
"是白眼。"
崔野笑了,拎着包往外走。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小张正在整理交班记录,看见他过来抬头笑了一下:"崔营长,出院了?"
"嗯。"崔野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谢谢你们这些天的照顾。尤其是换药的时候手下留情的那几次。"
小张笑了:"那您以后还来吗?"
崔野的脚步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小张,表情认真得像是被问了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会。"
"来复查?"
"来。"崔野说,"每天都来。"
小张笔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我大概猜到你要来干什么了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微妙表情。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在交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12月1日,崔营长出院。状态良好。备注:他说他每天都来。"
崔野拎着包走出住院楼。冬日的阳光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爽的、清冽的暖意。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拐了个弯,没有往家属院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门诊楼。
门诊楼一楼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崔野排了大约十分钟的队,轮到他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军装:"挂哪个科?"
"普外科。"
"普通号还是专家号?"
"专家号。"崔野说,"米棠,米医生的号。"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翻排班表:"米医生今天下午的门诊已经挂了十五个号了,还有两个名额。你是今天挂还是预约明天的?"
"今天。"崔野说,"挂下午的。"
他交了挂号费,从窗口接过一张淡黄色的挂号单,上面印着"普外科专家门诊,米棠,下午14:00-17:00,第17号"。他把挂号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出了门诊楼。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米棠坐在门诊诊室里。
她刚吃完了午饭——食堂的番茄鸡蛋面,自己带了点咸菜,就着热汤喝完——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病历本。下午的门诊刚开始,护士还没叫号,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病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看报纸,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正在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门被敲了三下。不是病人家属那种犹犹豫豫的敲门,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我来了"的笃定的节拍。
米棠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了。崔野走进来,穿着干净的军装,手里握着那张浅黄色的挂号单,走进来的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家客厅。他走到诊桌前,把挂号单放在桌面上,然后在米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端正,表情认真。
米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挂号单。"普外科专家门诊,崔野,第17号"。她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来:"崔营长,你的主刀医生是王主任。"
崔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可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米棠的笔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眉尾那道已经褪成浅粉色的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嬉皮笑脸,是一种带着笃定的温和——像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也知道她大概会说什么,但他还是会坐在这个地方,把挂号单放在她桌子上。
"你上周已经拆完线了。"米棠翻开病历本,低头写字,"伤口愈合良好,功能恢复正常。复查周期是每三个月一次,你不是三个月。"
"我知道。"崔野说,"但我今天下午没有别的事。"
"所以你就来占用医疗资源?"
"那你就当我在占用你。"
米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崔野,他看着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说了真心话但我不打算收回"的坦然。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窗外那个孩子在走廊里又哭了一声,然后被他妈妈抱远了。
米棠把病历本合上。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尾移到他的左肋,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身体评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伤口还疼?"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