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野也没有说出口。但他那没说完的话,从他的手攥住她肩膀的力度里、从他左肋渗血的伤口里、从他眼底还没来得及退去的那些血丝里,已经被她说完了。
值班医生拿着输液针管走过来,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我刚插进去的话还能再拔出来吗"的气氛,清了清嗓子:"……家属,你先出去一下,我给病人扎针。"
崔野松开米棠的肩膀,直起身。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米棠已经躺平了,看着天花板,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滴答"——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暗号。
他走出急诊室,靠在走廊的墙上。
左肋的伤口确实裂了。他低头撩开军装下摆看了一眼,纱布上有一小片深红色的渗液,边缘有些发干,是刚才跑的时候被牵拉到了。但他没有急着去处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深深呼出一口气。
"……活着。"他说。声音很轻,对着空气说,"我答应过你的。活着回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小满端着一杯热水冲过来,看见他靠在墙上,又看见他左肋的渗血,表情瞬间从"我来送水"变成了"你俩谁能让我省心一点":"崔营长!你伤口裂了?!"
"嗯。"
"你站着干什么?去处理啊!"
"等她针扎完。"
林小满看着他,又想骂他又觉得骂不出口。她把热水塞进他手里,转身冲去找护士拿了处理伤口的纱布和碘伏。回来的时候米棠那屋的灯还亮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值班医生"针扎好了别乱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米棠的回应:"谢谢。"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崔野背靠着墙,一手端着热水,一手攥着纱布,左肋的伤口渗血把他的军装下摆洇出更深的一圈。他的表情很安静,嘴角甚至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确认某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你笑什么?"林小满走过去给他处理伤口,"伤口裂了还笑。"
崔野低头看着她换纱布的动作,声音有些轻:"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我颈动脉。"
"所以?"
"她怕我死了。"
林小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崔野脸上那个"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想让它听起来太重要所以用这种语气说"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换纱布,声音闷闷的:"……她怕了五年了。你现在才知道。"
崔野没有回答。他看着急诊室那扇半开的门,从门缝里能看到米棠侧躺在病床上,输液管连接着她的左手背,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匀速落下。她的脸依然白,但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睛半闭着,像是在休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林小满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烫的,滚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暖意,沿着胃壁缓缓扩散开来。
"林护士,"他放下水杯,"明天帮她请个假。她得休息一天。"
"还用你说?"林小满把新纱布贴好,"我已经跟王主任说了,明天米医生休病假。她要是敢来上班,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把她办公室的门锁上。"
崔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左肋,他嘶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急诊室里,米棠侧着头,目光透过门缝落在走廊里那个靠着墙的、正在被林小满处理伤口的军装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答应过别人。"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她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又轻轻敲了两下。
滴答。
像是有人在远处给了她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