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在柳姨娘那里留宿了。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僵硬。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质问,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柳姨娘。苏慕屿才彻骨惊醒——他竟险些自欺欺人地忘了,王砚辞本就有妾室在侧。这个人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人,往昔不是,今朝不是,往后更绝无可能。他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堂重臣,终究会再立正妻、绵延子嗣,后院本就该姬妾成群,而他苏慕屿,不过是其中最卑贱、最无足轻重的一个罢了。柳姨娘王府里待得最久的妾室,是王砚辞刚娶正妻的时候就纳进府的,陪着他十几年了,正妻去世后,后院的事一直都是她在管,是府里除了王砚辞和老夫人之外,最说一不二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是河东柳氏的庶女,嫡兄柳乘风是镇守西北的大将军,手握十万重兵,是朝堂上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拼命拉拢的人物,连王砚辞,都要敬她三分。而他苏慕屿呢?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子,是被王珩之掳回府的书童,是靠着一张脸、一副身子,爬上来的玩物。他没有家世,没有依仗,没有靠山,除了王砚辞那点虚无缥缈的偏爱,他什么都没有。他之前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以为王砚辞对他的夜夜留宿,对他的纵容宠溺,对他的无度索取,是因为喜欢他。他以为王砚辞生性冷清,不好女色,所以才对后院的女子淡淡的,只对他不一样。可现在他才知道,根本不是的。不是王砚辞生性冷清,只是他的热络,从来都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他可以天天往暖香坞跑,夜夜抱着他折腾,也可以转头就去柳姨娘的院里,留宿过夜,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他。他之前听下人偷偷说,家主已经快一年没去过汀兰院了,久到府里的人都快忘了,后院还有这么一位正经姨娘。可现在,他去了。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原来他所以为的偏爱,不过是一时的新鲜。他甚至忍不住去想,王砚辞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王珩之身边要过来?为什么要留他在身边?真的是喜欢他吗?还是只是因为,他这张脸,恰好长得合他的眼,恰好年轻鲜活,恰好能给他带来新鲜感,恰好是个男子,身子经得起折腾?等新鲜劲过了,等他腻了,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被扔在冷清清的暖香坞里,无人问津,而家主,转头就去了别人的院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想起昨夜王砚辞抱着他,咬着他的耳朵说“以后乖乖的,我护着你”,想起他捏着自己的脸,笑着说“也就你敢跟我耍小性子”,想起他一次次地替他兜底,替他挡掉所有的风雨,把他护在羽翼之下。原来这些甜言蜜语,这些温柔宠溺,都可以是假的。他从来都不敢信,像王砚辞这样耀眼的人,会真心爱上他这样卑贱的人。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不要太当真,可他还是没忍住,还是把一颗滚烫的、完完整整的心捧了出去,还是把这个男人,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当成了求了半辈子的、如父如兄的归宿。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做了一场盛大的美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还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玩意儿。更让他绝望的是,他甚至忍不住害怕,害怕王砚辞本来就是喜欢女子的,只是一时兴起,才碰了他这个男子。等他腻了,就会把他扔得远远的,甚至会把他送回王珩之那里。一想到王珩之那张狰狞的脸,一想到之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就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暖香坞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抱着王砚辞睡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独有的冷松香,可他却觉得,这味道越来越淡了,淡得他快要抓不住了。他就这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眼泪都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浑身都冻得僵硬,却依旧没等到那个他盼了一整夜的人。苏慕屿去找他与暖香坞的凄冷绝望不同,此刻的汀兰院,烛火通明,却处处透着客气的疏离。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抚过眼角淡淡的细纹,心里又喜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