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二人将七张水彩纸逐一铺开,整齐陈列在画库的铁架台面上。
陈默从货架最顶层取下纸质画盒,抬手将里面的画纸逐一取出,按作画顺序依次排开。七张水彩纸平整并列,从左至右,从第一张到第七张,完整铺展在冰冷的铁架上。
许念静立一旁,静静端详。
第一张笔触极淡,石阶轮廓只勾勒了大半,角落的缺口空空荡荡,尚未收尾。
第二张补上了残缺的边角,让石阶轮廓终于完整。
第三张在缺角的内壁,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第四张的弧线被反复描摹三遍,线条愈发凝练清晰。
第五张的河面之上,多了一道纤细的墨线,顺着水流走势延伸,像是定格了风与流水的方向。
第六张纸的边缘,覆着一小块浅浅的铅笔阴影,层次瞬间丰盈。
最后一张最为完整细腻。缺角内壁的弧线细腻流畅,落笔分寸恰到好处,纸页右下角,工整写着两行铅笔字:“箍不在了”,“再画一次”。
许念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整排画纸,眼底了然。“他每重画一张,就多加一点细节。”
“嗯。”陈默应声。
“画的却始终是同一条河。”
陈默站在她身侧,垂眸落在第七张画纸的右下角。第二行“再画一次”的末笔拖得悠长轻盈,能窥见落笔时微微滞缓的力道,像是落笔之人心绪微动。
他抬手,将第七张画纸轻轻翻面。背面空空如也,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他又缓缓翻回正面。“他前后画了七次。画完便妥帖收进纸盒,从未示人。”
“也从未丢弃。”
“没有。”
许念伸手,将七张画纸逐一翻面检视。前六张的背面尽数空白,唯独第七张,纸面中央留着一块极浅的压痕,色泽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有物件长期按压留下的印记。那是一方小巧的长方形痕迹,尺寸比火柴盒还要略小一圈。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痕迹边缘,能清晰触到纸面细微的凹陷。确认完毕后,她将画纸翻回正面,轻声开口:“第七张背面有长方形压痕,轮廓很像钥匙。”
陈默低头看向那处痕迹,随即拿起手电筒,光束稳稳落在画纸上。
光晕之下,压痕的轮廓骤然清晰分明——规整的长方形一侧带着一小块凸起,正是钥匙柄的形态。
他凝神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应该是钥匙压出来的。画最后这张的时候,钥匙被放在了纸下。”
“哪一把钥匙?”
“不清楚。或许是他随身带走的那一把。”
许念将画纸轻轻放回铁架,目光缓缓扫过并排的七张作品。同一条河,同一级石阶,同一个残缺的边角,同一枚消失的铁箍。
七次落笔,七次微调,每一张都藏着细微的递进与蜕变。
第七张纸上,他写下“箍不在了”,又提笔写下“再画一次”,可最终,再也没有第八张。
她收回绵长的视线,语气平静笃定:“拍照存档。七张归为一组编号,和那幅大画归档在一起。”
陈默应声拿起相机,俯身逐一拍摄记录。
许念立在一旁,低头核对登记表格。十几分钟后,全部拍摄完毕,他将相机轻置架上。许念抬手,将七张画纸依次叠好,放回纸盒,却没有将盒子归回货架顶层,而是挪到了第二层,与周远平的那幅大画并排摆放,两两相对。
她静静伫立在纸盒前凝望片刻,而后转身走出画库,轻轻拉上铁门,并未落锁。陈默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画廊狭长的走廊里。
窗外天色阴沉,灰白的天光漫过橱窗玻璃,落得满室清寂。许念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颜料残留。她将登记册轻轻放在前台台面。
“这七张画,我想拿给沈听晚看看。”
“什么时候?”
“明天。她明天下午会过来。”